晨光微熹时,我踏入了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朔风拂过面颊,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清冽与干脆。这座位于长治主城区西北、面积达五十八点七二平方公里的湿地,此刻卸去了春夏的繁盛与秋日的斑斓,显露出北方大地最本真的骨骼与肌理。
顺着芦荻湾的环湖步道徐行,一幅冰与水交织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近岸处,湖水已收敛了往日的潋滟,凝成一层清透的薄冰,像是大自然精心打磨的琉璃。冰下的水草保持着最后一抹绿意,定格在凝固的时光里。向湖心望去,冰层渐薄,直至消失,露出一片澄澈湛蓝的湖水。在几处湖湾,水下推流曝气系统悄然工作,守护着一汪“不冻的翡翠”——墨绿色的湖水在冬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座古桥静卧水上,亭台廊榭点缀其间,竟勾勒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冰与水在此相遇、交融,形成一道天然的界限,仿佛冬与春的温柔谈判。
行走间,一片广袤的芦苇荡闯入视野。此时的芦苇已褪去青翠,换上了统一的赭黄色冬装。风过时,万千苇秆轻轻摇曳,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冬日湿地最质朴的乐章。偶尔有几簇未完全散去的芦花,在风中轻轻点头,像是与过往的季节做着最后的告别。这些挺立的苇秆,没有一片叶子作为掩护,却依然傲然直立,在北风中展示着生命的韧性。我不禁想起《诗经》中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只不过此时已是“蒹葭苍苍,冬雪为裳”了。
正当我沉浸在这片宁静中时,一阵清越的鸣叫划破了长空。抬头望去,一群豆雁正舒展双翼,在湖面上空翩翩起舞。它们时而低空盘旋,翅尖轻掠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时而变换队形,在蓝天与冰湖之间绘出流动的图案。这些国家“三有”保护动物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都会来此越冬,它们的到来,让这片寂静的湿地瞬间生动起来。远处,几只白天鹅悠然游弋,雪白的羽毛与碧绿的湖水相映成趣,曲项向天时,那份优雅从容,仿佛它们才是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
一位手持长焦相机的摄影爱好者告诉我,冬天反而是观鸟的好时节:“春天水鸟虽多,却很分散。冬天别看天气冷,它们反而聚在一起,更容易观察了。” 他指了指湖心的位置,“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它们捕鱼的场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几只白琵鹭正专注地盯着水面,长喙如精巧的工具,随时准备出击。
继续前行,我来到了“二十四桥”景区。这些造型各异的桥梁连接着湿地中的大小岛屿。站在桥上,视野豁然开朗。向东望去,冰雪覆盖的湿地与远山相接,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墨画;向西看,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冰带如一条银链横贯其间。这一刻,我想起了杜牧的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只不过,此刻没有明月与玉人,只有冬阳与飞鸟,却同样富有诗意。
行至城市阳台码头,午后阳光正好,这里渐渐热闹起来。游客们或凭栏远眺,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或结伴合影,将笑容与美景一同定格。一对年轻情侣请我为他们拍照,女孩笑着说:“我们专程从西安过来的,朋友说冬天的漳泽湖特别美,果然一点不输春夏!”
公园一角的文创商店里,温暖如春。货架上陈列着上党堆锦书签、黎侯虎挂件等本地非遗产品,以及各种湿地主题的纪念品。店员热情地介绍说,春节期间公园将举办“华彩千灯游园会”,届时会有文艺演出、广场集市等特色活动。我买了一张芦苇手绘明信片,背面是冬日湿地的景象:枯黄的芦苇、澄净的湖水、飞翔的候鸟,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太行山轮廓。
离开时,夕阳正缓缓西沉。余晖洒在冰面上,将整个湿地染成了金色。近处的雪岸、远处的城市轮廓,都在这暖光中柔和了线条,与湿地融为一体。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这片湿地的价值——它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上党盆地的“绿肺”,默默调节着气候、净化着水质、守护着生物多样性。
回望暮色中的漳泽湖,我想起资料中记载的数字:植物504种,鸟类168种。这些生命在四季轮回中于此栖息、迁徙、繁衍,而冬天的湿地,恰是它们最坚韧的庇护所。冰封之下,生命的故事从未停歇;严寒之中,自然的诗意依然流淌。这或许就是冬日漳泽湖最动人的秘密:在最萧瑟的季节里,展示最顽强的生命力;在最简单的色彩中,蕴含最丰富的层次。
离园的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湖心,在冰水交界处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慢慢扩散,最终消失在暮色里,仿佛大自然写给冬天的一行淡墨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