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女导游的味觉:从配给巧克力到进口德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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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平壤的春天来得迟缓。李英子站在顺安机场的玻璃幕墙后,看着那架来自北京的航班缓缓滑入停机坪。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这是七年导游生涯养成的肌肉记忆,每一寸仪态都在说:看,这就是我们朝鲜女性的精神面貌。

旅行团走出来时,李英子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色彩。

不是衣服的颜色——那些冲锋衣、运动鞋她见多了。是那个女人手中的包:爱马仕橙,在平壤铅灰色的天空下,鲜艳得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李导是吗?辛苦了。”女人递过来一瓶水。

瓶身上“依云”两个字,李英子不认识,但瓶身的设计、那层未拆的塑料膜、还有透过瓶子看到的清澈液体,都在无声地报价:这瓶水,大概抵得上她三天工资。

“谢谢,我有水。”李英子拍了拍自己的军用水壶。壶里装的是早上烧开后晾凉的、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

大巴车驶向市区。李英子拿起话筒,开始背诵那些已经融入血液的解说词:“平壤是世界上绿化率最高的首都之一,在伟大领袖的关怀下……”

她的余光却无法离开第三排那个年轻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岁,正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不是李英子在涉外商店橱窗里见过的那种简装巧克力,这一块包装精致得像艺术品。女孩撕开金色锡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李英子屏住呼吸的动作——她把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随手递给邻座的老人:“爷爷,您尝尝,这个不甜。”

老人摆摆手:“血糖高,不能吃。”

女孩耸耸肩,把巧克力放回包装纸,塞进了座椅背袋里。就像扔掉一团用过的纸巾。

李英子的喉咙发紧。在她的记忆里,巧克力只出现过两次:七岁那年,父亲作为劳动模范去东欧交流,带回一块半个手掌大的巧克力。全家五口人分了七天吃完,每天只能舔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还有一次是考上导游学院,教官奖励了她一块——只有拇指大,她吃了整整一个月,每次只用舌尖碰一下。

而现在,大半块巧克力,就被这样遗弃在巴士座椅的网袋里,像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下午参观万寿台纪念碑时,李英子目睹了更让她心神震荡的一幕。

爱马仕女士在拍照间隙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忽然皱眉:“这水有股塑料味。”她随手将还剩大半瓶的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瓶撞击桶壁的声音,清脆得像耳光。

李英子的手指攥紧了导游旗的金属杆。在她生活的世界里,水是需要计算的资源:每月每户八立方,要去公共水站排队接。母亲总是叮嘱,喝剩的水可以洗菜,洗菜的水可以擦地,擦地的水可以冲厕所。每一滴水都有它的去处,像计划经济里的每一个公民,都有自己被安排好的位置。

而这半瓶水——这瓶从阿尔卑斯山采集、跨越半个地球、在平壤的春天里保持着冰凉温度的水——就这样被遗弃了。

不是因为喝完了,不是因为变质了。只是因为“有股塑料味”。

“李导,你不热吗?”女孩走过来,递给李英子一张纸巾,“你流了好多汗。”

李英子接过纸巾。柔软,洁白,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她的包里,只有粗糙的再生纸手帕,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

“谢谢。”她说,没有擦汗,而是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在羊角岛饭店,爱马仕女士叫住李英子。

“李导,来我房间一下。”她压低声音,“有事请教。”

房间门关上后,女人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里面是五包方便面——不是李英子熟悉的“黎明牌”,而是印着中文的“康师傅”。

“这个,你们这儿能帮忙煮一下吗?”女人问,“我们付加工费。”

李英子盯着那些包装袋。鲜艳的红,诱人的图片,每一包都像在无声地呐喊:看看我,我比你国家的方便面更好、更香、更有味道。

“饭店有规定……”

“我明白。”女人打断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人民币,“这是小费。面条煮好送过来就行。”

两张红色的纸币,躺在女人保养得宜的手心里。李英子快速计算:这两百元,相当于她四个月工资,在黑市可以换到二十斤大米,或者十斤猪肉,或者——她看向那几包方便面——大概一百包“黎明牌”。

“我试试。”她说,接过钱和方便面。

走出房间时,李英子的手心全是汗。纸币被她攥得发烫,像两块烧红的炭。

后半夜,李英子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眼前反复闪现那些画面:被遗弃的巧克力,被扔掉的水,女人递钱时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有更早的记忆——父亲带回来的那块巧克力,全家围坐分食的夜晚,弟弟因为多舔了一下被母亲轻打手背。

她忽然坐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两块一百元人民币。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毛泽东头像上。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外汇”,而且是如此轻易地获得。

第二天早上,在巴士发动前,李英子做了一件她事后会反复回想的事。

她走到第三排,对那个女孩说:“昨天那块巧克力……如果你不吃了,可以给我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她从座椅背袋里掏出巧克力,金锡纸已经皱了,“不过可能有点化了。”

“没关系。”李英子接过,迅速放进口袋。

巧克力在她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轻微的体温。它确实化了,变得柔软,但形状还在。

当晚,李英子在宿舍的公共洗手间里,完成了她的第一次“资本主义体验”。

她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流——这是为了掩盖声音。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锡纸。巧克力已经变形,但香气更浓了,那种甜腻的、奢侈的、不属于这个国家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首先是纯粹的、暴力的甜,像一记直拳击中味蕾。然后是柔滑,巧克力在37度的口腔温度下迅速融化,包裹住每一颗味蕾。最后是余味,一丝淡淡的苦,让甜不至于令人作呕。

李英子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慢慢咀嚼,让这陌生的味道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想起导游培训时的警告:“资本主义用糖衣炮弹腐蚀我们的意志。”现在她明白了,糖衣是真的甜,而炮弹——也许就是这种甜带来的、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

她吃完了整块巧克力。手指上沾着棕色的痕迹,她舔干净,连指纹里的都不放过。

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混着巧克力的甜腻,流进嘴角,变成咸涩的滋味。

旅行团离开那天,爱马仕女士在安检口前塞给李英子一个信封。

“一点心意,别推辞。”

李英子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厚度告诉她,至少一千元。

“这不合适……”

“合适。”女人拍拍她的手,“买点好吃的,你看你瘦的。”

李英子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制服,再看女人精致的妆容、保养得当的双手。两个世界,被一道海关线隔开,却在这一刻,通过一个信封,发生了短暂而危险的连接。

大巴车驶离后,李英子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机场的长椅上,打开信封——二十张一百元人民币,崭新,连号。

她抽出两张,把剩下的放进贴身口袋。然后她走到机场小卖部,用那两百元外汇券(她特意兑换的),买了一条“黎明牌”巧克力。

回到长椅,她拆开包装。巧克力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散发着廉价的代可可脂气味。她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硬,甜得发齁,有股化学品的余味。和她昨天吃的那块“德芙”,完全是两种物质。

但她还是吃完了整条。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祖国的味道,配给的味道,匮乏的味道。

当晚,李英子把那一千八百元分成三份:六百元藏进床板下,六百元换成朝币明天交给母亲,剩下的六百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熄灯前,她打开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写道:

“2017年4月12日。今天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巧克力可以不好吃。第二,人可以因为巧克力不好吃,就把它扔掉。”

“而我们,连不好吃的巧克力都要省着吃。”

在黑暗中,她舔了舔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两种巧克力的味道:一种是甜的匮乏,一种是匮乏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