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沿革及山东省高密市特色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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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半岛的腹地,胶莱平原之上,有一片被潍河与胶莱河水系滋养的土地,它就是高密。如果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笔下那片神奇的“东北乡”。

一、 地理与基石:河畔平原上的文明摇篮

要理解高密,先得看看它脚下的土地。它位于胶东地区与鲁中地区的衔接处,全市总面积约1523平方公里,是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发源于南部山区的潍河、五龙河等水系蜿蜒而过,为早期农耕文明提供了绝佳的条件。这片土地仿佛一个安稳的摇篮,很早就接纳了人类的生息与繁衍。

根据高密市博物馆的官方记载,馆藏的一万一千余件文物,系统地串联起了近五千年的历史。那些出土自多处遗址的龙山文化时期(约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陶器、石器,无声地告诉我们:早在五千年前,先民们就已经在这里筑屋、耕田、制陶,形成了稳定的聚落。这些遗址,就像埋藏在时光深处的密码,是高密文明无可争议的起点。春秋时期,这里属于“夷维”之地,是古老东夷文化的一部分,后又融入强盛的齐国版图,深受务实、开放的齐文化熏陶。

地理决定了文明的形态。这片平坦富庶的平原,较少遭受极端地理的阻隔,使得高密自古就容易与四方交流,既能吸纳中原礼乐文明,又保留着东夷之地质朴刚健的民风。它不是边陲要塞,而是稳定的腹地,这样的环境,孕育出的不是剽悍的武士,更多是勤恳的农夫、精巧的匠人、沉思的学者。这种沉稳务实的气质,如同这里的泥土一样,成为了高密文化最深层的底色。

二、 历史的长河:从秦代古县到现代新城

高密有明确行政建制的历史,始于大一统的秦朝。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推行郡县制,高密正式设县,属胶东郡。这一划,就将高密纳入了中央王朝的治理体系,开始了它长达两千两百多年的“县治”历程。县城最初的治所,设在“城阴城”(今井沟镇一带)。直到唐武德六年,即公元623年,县城才迁至今市区位置,此后再未变动。一个地方的城址能跨越千年而稳定,本身就说明了其地理位置的适宜与历史的连续性。

汉代是高密历史上一个辉煌的时期。西汉时,这里曾一度被封为“高密国”,是诸侯王的封地。高密故城遗址,作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至今仍能让人想见当年作为一方都邑的规模与气象。汉代厚葬之风,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遗产,如注沟社区一带的柴沟汉墓群(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封土高大,仿佛沉默的土丘,守护着地下的历史,诉说着那个时代的信仰与繁华。

此后历经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高密的行政区划虽屡有变更,先后隶属过密州、胶州、莱州府等,但其作为胶东地区一个重要县域的地位从未动摇。历史并非总是田园牧歌,它也铭刻着抗争与尊严。清末光绪年间,德国攫取山东权益,强行修筑胶济铁路。线路经过高密,因占地、毁坟、阻水等问题,严重侵害了当地百姓的生计。1899年至1900年间,以农民孙文(与孙中山先生同名)等人为首的高密民众,自发组织起来,进行了英勇的武装抗德斗争。这场斗争虽然最终被镇压,但它展现了高密人民面对强权不屈不挠、保卫家园的凛然气节,是中国人民早期反帝爱国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位于阚家镇的克兰抗德斗争遗址(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便是这段历史的无声见证。

进入二十世纪,高密与中华民族同命运、共呼吸。这里也是红色热土。1926年秋,中共高密地方执行委员会成立,是潍坊地区最早的县级党组织之一。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里,高密大地涌现出无数英雄儿女。1938年4月16日发生的孙家口伏击战,抗日武装利用青纱桥(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一带的有利地形,成功伏击日军车队,取得了振奋人心的胜利。这些革命遗址和事迹,构成了高密历史中英勇悲壮的红色篇章,是今天爱国主义教育最生动的教材。

历史的河流奔腾至1994年,高密迎来了一个崭新的节点。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高密县,设立县级高密市。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的改变,更标志着高密从传统的农业社会,迈向了工业化、城市化的快车道。如今的高密,下辖朝阳、醴泉、密水3个街道,柏城、夏庄、姜庄、大牟家、阚家、井沟、柴沟7个镇,户籍人口约89.5万。它连续多年跻身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从传统的农业县发展成为以机械装备、纺织服装、安防用品、食品加工为主导产业的现代化城市。一部厚重的《高密市志》和逐年编纂的《高密年鉴》,则像一位忠实的史官,客观、详尽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点变迁。

三、 人物的星空:照亮乡土的精神之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高密漫长的历史星空中,闪耀着几颗格外璀璨的星辰,他们被后世尊称为“高密三贤”,其精神光芒穿越时空,照亮了这片乡土的价值取向。

第一位是晏婴。这位春秋时期齐国的名相,身材矮小但智慧超群,品德高尚。他辅佐齐国三代君主,以节俭力行、机敏善辩、忠君爱民著称。出使楚国时,他面对羞辱,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妙喻,维护了国家尊严;在国内,他屡次劝谏国君,减轻百姓赋税。晏婴墓(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至今仍受瞻仰。他代表了高密文化中务实、智慧、忠于职守、灵活应变的一面。

第二位是郑玄。这位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是真正的学术巨擘。他遍注儒家经典,融会贯通今文、古文经学,创立了集大成的“郑学”,其学说在汉至唐的几百年间被奉为儒学的标准解释。难能可贵的是,他屡拒朝廷高官征召,选择回到故乡高密,隐居授徒,潜心著述。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他让高密一度成为全国的学术中心。郑玄代表了高密文化中崇尚学问、追求真理、淡泊名利、严谨治学的精神高度。

第三位是刘墉。这位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的名臣,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他以其书法闻名(与翁方纲、成亲王永瑆等并称),但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清廉刚直、勤政为民。在查办山东巡抚国泰贪污案等事件中,他不畏权贵,公正执法,被百姓誉为“刘青天”。他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刘墉墓(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是后人追思的场所。他代表了高密文化中坚守正义、清正廉洁、心系民生的官德典范。

“三贤”跨越千年,身份各异,但其内核精神——智慧、学识与操守——却一脉相承,共同塑造了高密人尊重文化、重视教育、讲究气节的地域性格。到了当代,这颗星空中升起了一颗全新的、世界瞩目的星辰——莫言。他将故乡高密东北乡升华为一个文学的王国,用魔幻而磅礴的笔触,让世界听到了中国乡村最深沉、最复杂的生命呐喊。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荣光,让高密从一个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充满文学想象力的全球文化符号。莫言是“三贤”文脉在当代最富创造性的延续,他证明了这片土地的文化创造力永不枯竭。

四、 文化的泥土:活在当下的“民间四宝”

如果说贤哲人物是星空中指引方向的亮光,那么弥漫在街头巷尾、田间炕头的民间艺术,就是高密文化最坚实、最温暖的泥土。其中最精华的部分,被国家正式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并冠以“高密四宝”的美誉。它们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生长在百姓日常生活中的艺术。

第一宝是“扑灰年画”。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画种。艺人们用柳枝烧制的炭条在纸上勾出轮廓,然后扑抹到另一张纸上,如此可“复印”数张线稿,再加以手绘敷彩、粉脸、描金。它起源于明代成化年间,风格古朴典雅,色彩浓烈,内容多是吉祥喜庆、历史故事、仕女娃娃。扑灰年画不追求木版印刷的工整,反而因其手绘的偶然性,每一幅都带着画师的体温与性情,被誉为“民间写意画”。

第二宝是“聂家庄泥塑”。这门艺术从明代万历年间延续至今。当地有谚:“聂家庄,朝南门,家家户户捏泥人。”最初它只是焰火“锅子花”的泥坯外罩,后来逐渐独立成彩塑艺术品。聂家庄泥塑造型憨拙可爱,色彩对比强烈,大红大绿,充满乡土的生命力。它讲究“形、色、声、动”俱全,尤其那著名的“泥叫虎”,分为首尾两段,用牛皮连接,内装哨子,一推一拉便呜呜作响,既是孩子们的玩具,也是驱邪纳福的祥物。

第三宝是“高密剪纸”。这里的剪纸风格独树一帜,以其细密如丝的“锯齿纹”和流畅的“月牙纹”为标志。巧手的妇女们,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不需底稿,心中所想便跃然纸上。题材从窗花、顶棚花到门笺、灯笼花,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高密剪纸既有北方的粗犷概括,又融合了南方的细腻精巧,于2009年随中国剪纸项目一同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第四宝是“高密茂腔”。这是深深植根于本地的地方剧种,唱腔质朴自然,悲时如泣如诉,喜时明快活泼,带有浓郁的乡土口语韵味,被誉为“胶东之花”。过去农闲时节,村里搭起戏台,锣鼓一响,男女老少便围拢过来。那家长里短、忠奸善恶的故事,通过演员声情并茂的演唱,直抵人心。茂腔唱的是戏,更是高密人的情感与生活哲学。

“四宝”之所以是“宝”,不仅在于其艺术价值,更在于它们在今天依然充满活力。高密的非遗保护,没有将它们锁进玻璃柜,而是千方百计让它们“活”在当下。政府系统性地进行记录、扶持传承人、建设工坊。更令人称道的是,高密探索出了一条“非遗+”的创新之路。他们将泥塑、剪纸与法治宣传结合,创作出“法治叫虎”、“法治剪纸”,让古老艺术讲述新时代的故事;他们将茂腔送进校园,成立“茂腔少年班”,培养年轻观众;他们将扑灰年画的元素融入现代设计。特别是聂家庄泥塑,已从家庭副业发展成特色产业,产品种类发展到270多种,年产值超过千万元,真正让手艺人们靠绝活过上富裕生活,成为文化助力乡村振兴的典范。

五、 当代的风景:在传承与创造中前行

走进今天的高密,你能感受到一种传统与现代和谐共生的独特气质。在莫言旧居和红高粱影视城,你可以触摸文学的温度,体验那片被艺术升华了的乡土;在姜庄镇聂家庄,你可以亲眼看到泥土如何在匠人手中被赋予灵魂;在高密市博物馆,你可以静静地与五千年的历史对话。

而2026年,高密的文化地图上又增添了一个重量级的新坐标——位于夏庄镇的中国春联博物馆。这并非偶然。高密是全国著名的“中国楹联文化城市”,夏庄镇更是全国最大的红纸春联生产基地,年产占全国近半。从家家户户手写春联,到形成庞大的文化产业,高密人把对新年的美好祝愿,做成了一份实实在在的事业。春联博物馆的建立,是对这一悠久民俗的最高礼赞,它系统地收藏、展示、研究春联文化,让这一中国独有的文化形式有了国家级的研究展示平台。这标志着高密的文化建设,从保护和传承,迈向了更具引领性的梳理、研究与创新传播。

从晏婴的机智谏言到郑玄的寂静书斋,从刘墉的公堂判笔到莫言的如椽巨笔,从“四宝”的匠心巧手到千家万户的翰墨红纸,高密的故事,是一部从未间断的文明进行曲。它告诉我们,文化的生命力,既在于有贤哲树立精神的灯塔,更在于有无数普通百姓在生活中创造、传承和实践;既在于对千年古道的敬畏与坚守,也在于面向未来的大胆转化与创新。

五千年时光,在这片平原上沉淀为一种从容淡定的力量。如今的高密,正携带着这份丰厚无比的文化家底,自信而踏实地走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它不张扬,却底蕴深沉;它不华丽,却生机盎然。它就像一块历经时光打磨的玉,温润而坚实,静静地向世人展示着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何为中华文明那扎根泥土、绵延不绝的伟力。这,就是高密——一片值得细细品读的乡土,一座活在历史与当代交汇点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