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第五次要来我家养胎,我直接辞职去了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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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我养了三年的仙人球换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气。

“小默,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铲子差点把仙人球的根给戳断。

这种“天大的好消息”,在过去五年里,我听了四次。

每一次,都像一场漫长的、不见天日的凌迟。

我没做声,把仙人球扶正,慢慢给它培上新的营养土。

“你嫂子,又有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终于下蛋的老母鸡,在电话那头骄傲地咯咯哒,“快三个月了,这次稳得很!”

我“嗯”了一声。

稳得很。

上上次她也这么说。

结果呢?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折腾得我瘦了十斤,最后还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听我哥哭着说“没保住”。

我当时是什么感觉?

麻木。

甚至,有一丝不可告人的、罪恶的解脱。

“小默啊,你看……你那房子,不是朝向好,又安静嘛。”我妈终于图穷匕见。

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你嫂子这次反应特别大,闻不得一点油烟味。你哥那个房子在临街,吵得很。”

“而且啊,妈这次也过去,专门照顾她。你就安心上你的班,什么都不用你管,就是借你的地方住一下。”

什么都不用我管?

说得真轻巧。

第一年,说来住一个月,结果住了四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家里一屋子人,我妈,我嫂子,我嫂子的妈,有时候还有她家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我的家,成了她们的社交场所。

我买的进口水果,我没吃着,全进了我嫂子和她娘家人的肚子。

我的书房,被改成了储物间,堆满了她们买的各种据说“对孩子好”的玩意儿。

我半夜起夜,还能撞见我嫂子的妈在客厅给我烧纸,说是在给我“驱小人”,免得我“克”了她家的金孙。

我靠。

我他妈一个年薪三十万的都市白领,差点被整得相信自己是个祸国殃民的扫把星。

“小默?你在听吗?”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在听。”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倒是吱个声啊!你嫂子这可是为了你们老张家传宗接代!你当小姑子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又来了,这套“为了老张家”的说辞。

我哥叫张继明,我叫林默。

我随我妈姓。

当初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我爸求爷爷告奶奶,说只要我们母女平安,第二个孩子就跟我妈姓。

结果呢,就因为我姓林,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永远是个外人。

我哥结婚的彩礼,二十万,是我出的。

他们婚房的首付,三十万,也是我掏的。

我爸妈说:“小默,你是名牌大学毕业,又有本事,你哥他就是个普通人,你多帮衬着点。”

我帮衬了。

我像个冤大头一样帮衬了十年。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我嫂子理直气壮地,一次又一次地,要把我的家当成她的生育基地。

“妈。”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子,“林默,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行。”我重复道,“这是我的家,不是免费的月子中心。她想养胎,回她自己家,或者让你儿子再给她买套安静的房子。”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嫂子!你亲侄子!”

“我没有侄子。”我说,“一次都没有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仅戳向她,也戳向我自己。

那四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像四个沉甸甸的怨灵,盘踞在我家的上空。

第一次,刚住进来一个月,说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没了。我家里铺的是防滑地板。

第二次,住了两个月,说是吃了我点的外卖,上吐下泻,没了。那天我点的是全城最贵的孕妇营养餐。

第三次,住了三个星期,说是我养的猫惊着她了,没了。我的猫是只养在笼子里的布偶,比鸡还温顺。为了她,我把猫送去了朋友家。

第四次,她自己学聪明了,住了四个月,眼看就要足月了,结果在医院,我哥哭着说,脐带绕颈,没了。

每一次,都是我的错。

每一次,我都得承受全家人的指责和埋怨。

我哥会红着眼对我说:“小默,我就这一个媳妇,这一个孩子……”

我妈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林默,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你是不是就见不得你哥好!”

我爸会叹着气,用一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我:“小默,算了,这次就算了……”

算了。

凭什么算了?

“林默!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明天就带你嫂子过去!我还有你家钥匙!”

嘟嘟嘟——

电话被我妈狠狠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刚刚换好土的仙人球。

它浑身长满了刺,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卫士。

可我知道,只要她们来了,用不了三天,这盆仙人球就会因为“带刺不吉利”而被丢进垃圾桶。

就像我之前养的那些花一样。

我的家,我辛辛苦苦,一砖一瓦,用自己的血汗钱供起来的家。

凭什么要成为他们传宗接代的祭品?

我忽然觉得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

不是针对谁。

是针对这一切。

这令人窒息的、打着“亲情”旗号的绑架。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我朋友上个月去西藏旅游拍的照片。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连绵的雪山,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她,在纳木错湖边笑得像个傻子。

她说:“小默,来西藏吧,这里能治好你的一切。”

以前我觉得是矫情。

现在,我看着那片蓝天,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逃离。

从这个泥潭里,连根拔起。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找到我的直属上司,一个平时很照顾我的大姐。

我敲下一行字。

“王姐,对不起,我要辞职。马上。”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一个问号。

我没有解释。

我把早已写好、却一直存在草稿箱里的辞职信,发了过去。

【尊敬的领导:……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胜任……望批准。】

客套,疏离。

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王姐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小默?你疯了?年底了!你今年的年终奖至少六位数!你现在走,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知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我听着王姐焦急的声音,眼眶有点发热。

在这个城市,真心对我好的,似乎只有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和同事。

“王姐,谢谢你。”我说,“不是公司的事。是我家里的事。我……我撑不住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我的声音还是没出息地哽咽了。

电话那头,王姐沉默了。

她大概知道我家的一些情况。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西藏。”

“好。”王_BOS_姐竟然没有再劝,“我给你批。但是,小默,辞职信我先给你压着。你听姐的,别真辞,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姐这儿随时欢迎你。”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钱够不够?不够姐给你转。”

“够了,王姐,我够了。”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泪。

打开订票软件。

飞往拉萨。

明天最早的一班。

确定,支付。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好像被抽走了,又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

我打开衣柜,里面是满满当-a-dang 的、身为一个“都市白领”该有的装备。

套装,衬衫,高跟鞋。

精致,体面。

也像一个优雅的囚笼。

我拿出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这是我某次公司团建时发的奖品,一次没用过。

往里面塞。

冲锋衣,速干裤,保暖内衣,登山鞋。

再塞进几件厚毛衣。

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宝。

简单的洗漱用品。

最后,我停顿了一下,从书架的最里面,抽出一本有点泛黄的、已经被翻烂的《百年孤独》。

塞进背包的侧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我看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和一整个衣柜格格不入的衣服,忽然笑了。

这他妈才像是我自己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牛奶、鸡蛋。

是我昨天刚去超市采购的,准备接下来一周的口粮。

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也好。

省得便宜了那一家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家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只有在需要我出钱出力时才会热闹起来的家庭群。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多讽刺。

我拍了一张机票订单的照片。

没有打任何马赛克。

然后,编辑了一行字。

【我去西藏了。勿扰。】

点击,发送。

一秒钟后,我开启了飞行模式。

世界清静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淋下,我闭着眼睛,感觉像一场迟来的洗礼。

洗掉一身的疲惫,一身的尘埃,一身的……狗屎。

我不知道我洗了多久。

等我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我22楼的窗外,闪烁着虚伪的繁华。

我没有开灯。

就这么赤着脚,走到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是我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

一直没舍得喝。

我没有用开瓶器,直接用蛮力,把软木塞往里怼。

“砰”的一声,木塞掉进酒里,溅出几滴暗红的酒液,像血。

我懒得拿高脚杯,就这么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又涩,又烈。

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爽。

我拎着酒瓶,走到阳台。

晚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楼下,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

远处,是这个城市最着名的地标建筑,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闪着光的纪念碑。

我曾以为,我会像一颗螺丝钉,永远嵌死在这座城市的机器里。

上班,下班,加班。

赚钱,供房,然后……

然后等着被我那“亲爱”的家人们,吸干最后一滴血。

去他妈的。

老子不玩了。

我举起酒瓶,对着远处的夜景,遥遥一敬。

敬我操蛋的前半生。

也敬我即将开始的,未知的新生。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那瓶红酒,一个人,全喝完了。

我没有醉。

前所未有的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背上那个巨大的、和我格格不入的登山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灯具是我挑的,沙发是我选的,墙上的每一幅画,都是我亲手挂上的。

这里有我奋斗的痕迹,有我生活的点滴。

也曾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一个战场?

我关上门。

没有回头。

机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取消了飞行模式。

一瞬间,几百条信息和未接来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微信,短信,电话。

有我妈的,我爸的,我哥的。

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我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我一条都没看。

直接点了“一键清除”。

世界又清静了。

我点开朋友圈。

王姐在半夜三点,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配图,是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在雨中拥抱自由的经典剧照。

我鼻子一酸。

在底下留了言。

【姐,替我跟大家好好告别。】

拉萨,贡嘎机场。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我的耳朵一阵轰鸣。

透过舷窗,我看到了外面那片,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几乎不真实的蓝天。

走出机舱,一股凛冽的风,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冷。

但是,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稀薄,带着一丝干燥的、陌生的气息。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张家的女儿,不再是张继明的小姑子,不再是那个,必须为他们“传宗接代”大业,奉献一切的林默。

我只是林默。

我自己。

从机场到市区的大巴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

和我想象中的青山绿水完全不一样。

但有一种粗粝的、苍凉的美。

偶尔能看到几面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上很安静。

身边坐着一个背着画板的小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很亮。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和茫然。

“第一次来?”他主动开口。

“嗯。”

“高反没?”

“暂时还没有。”

“别怕。”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慢点走,慢点说,慢点呼吸。把一切都放慢,拉萨会接纳你的。”

把一切都放慢。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一下子点醒了我。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活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

快点毕业,快点工作,快点赚钱,快点买房……

我总是在追赶,总是在奔跑。

却忘了,人,是可以慢下来的。

大巴在市区的民航局门口停下。

我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站在拉萨的街头,一时有些茫然。

接下来,去哪?

我没有订酒店。

我甚至,没有做任何攻略。

我就是一腔孤勇地,把自己扔到了这个离家三千多公里的陌生城市。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默吗?”

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是。”

“我是王姐的朋友,我叫卓嘎。王姐说你来拉萨了,让我照顾你一下。你现在在哪?”

我报了我的位置。

“你站那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辆有点旧的红色越野车,一个漂亮的急刹,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灿烂的笑脸。

“林默?”

我点点头。

“上车!”

卓嘎,一个土生土长的拉萨姑娘,在八廓街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她的性格,就像拉萨的阳光。

热烈,直接,不掺任何杂质。

“王姐都跟我说了。”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辞职来西藏,牛逼!姐敬你是条汉子!”

我被她逗笑了。

“先带你去我家,我家有空房间。你刚来,别住酒店,不安全,高反了也没人知道。”

“太麻烦你了。”

“麻烦个屁!”卓嘎一摆手,“王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拉萨,别跟我客气。”

卓嘎的家,在仙足岛。

一个很美的名字。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区,推开窗,就能看到缓缓流淌的拉萨河。

她的家不大,但布置得很有藏式风情。

墙上挂着唐卡,桌上铺着藏式的桌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藏香味。

“随便坐。”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喝这个,抗高反。”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

咸咸的,带着浓郁的奶味。

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这傻姑娘,怎么什么都没准备就跑来了?”卓嘎看我一脸疲惫和茫然,有点心疼。

“来不及准备。”我说。

“也是。”她点点头,表示理解,“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股冲动。”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卓嘎一拍大腿,“来拉萨,要什么打算!就是来放空的!”

“你就在我这儿安心住下。别想工作,别想家里的破事。每天就干三件事。”

“哪三件?”

“晒太阳,喝甜茶,发呆。”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在卓嘎家的第一天,我几乎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我睡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能听到楼下,有孩子在笑。

我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这么安稳的觉了?

我好像,把过去十年,所有欠下的睡眠,都一次性补了回来。

走出房间,卓嘎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着手工。

“醒啦?”她头也不抬,“饿不饿?厨房有藏面。”

我这才感觉到,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一碗藏面,成了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的就开始过上了卓Ga 所说的,“猪一样”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就跟在卓嘎屁股后面。

她去甜品店,我就跟着去。

她的店不大,叫“玛吉阿米甜品屋”。

她说,玛吉阿米,在藏语里,是“未嫁的少女”。

也是传说中,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情人的名字。

店里总是很热闹。

有附近的居民,有满脸虔诚的朝圣者,也有像我一样,满脸写着“我是游客”的异乡人。

我就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一杯甜茶,一份酸奶蛋糕。

然后,开始发呆。

看着窗外的八廓街,人来人往。

穿着藏袍的老阿妈,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磕着长头的年轻人,三步一叩首,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还有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举着相机,一脸新奇。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卓嘎也不管我。

她忙着招呼客人,忙着和街坊邻居聊天。

她的藏语和汉语,切换自如。

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羡慕她那种,深深扎根在土地里的,笃定和从容。

而我,像一棵被拔起的浮萍,不知道该往哪里漂。

晚上,卓嘎会带我去吃好吃的。

藏餐,尼泊尔菜,印度菜。

她说:“拉萨是个很包容的城市,什么都有。”

我们也会去泡吧。

拉萨的酒吧,和内地的很不一样。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疯狂扭动的人群。

大家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驻唱歌手,唱着那些关于雪山,关于草原,关于爱情的民谣。

我第一次,听到了那首被唱烂了的《回到拉萨》。

“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

在那个环境里听,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混合着苍凉,神圣,和一丝乡愁的复杂情绪。

我开始,试着和卓嘎聊天。

聊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那些操蛋的经历。

我以为她会很惊讶。

结果,她只是很平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给我满上一杯青稞酒。

“喝。”她说,“喝完,就都过去了。”

“在拉萨,没人关心你的过去。在这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看着杯子里,清冽的酒。

忽然就释然了。

是啊。

都过去了。

那个懦弱的,被家庭绑架的,连拒绝都不敢大声说的林默。

已经死在了飞往拉萨的那趟航班上。

现在的我,是一个全新的,自由的林默。

我开始,试着,去探索这座城市。

我去了布达拉宫。

在红白相间的宫墙下,我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信仰,才能造就如此宏伟的建筑。

我没有进去。

卓嘎说,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形式。

我绕着布达拉宫,走了一圈又一圈。

跟着那些转经的人群,沉默地,走着。

我去了大昭寺。

在寺门口,看到了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里磕着长头的人。

他们的额头,和寺前的青石板一样,光亮,平滑。

我不知道他们在祈求什么。

或许是来世的幸福,或许是今生的安宁。

那一刻,我忽然也想跪下去。

不是为了祈求什么。

就是单纯地,想跪下去。

为了敬畏。

为了臣服。

为了,与这片土地,产生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连接。

我终究没有跪。

我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深深鞠了一躬。

我开始,每天早起。

跟着卓嘎,去拉萨河边散步。

看日出,是如何一点一点,染红东方的天空,和远处的山峦。

我开始,学着,去辨认不同的藏香味。

学着,去喝那味道奇特的酥油茶。

学着,说几句简单的藏语。

“扎西德勒”。

“突及其”。

我的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有点黑。

我的嘴唇,因为干燥,总是起皮。

我不再是那个,每天都要化着精致妆容的白领林默。

我甚至,已经快要忘记,高跟鞋踩在写字楼大理石地面上,是什么声音。

我的手机,几乎成了一个摆设。

除了用来支付,和偶尔给王姐报个平安,我很少再打开它。

我没有联系过我的家人。

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我。

我也不在乎。

就这样,在拉萨,晃晃悠悠地,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

不是高反。

是我的钱包。

我带来的积蓄,在拉萨这种神仙地方,也经不起只出不进的消耗。

我得,找点事做。

我跟卓嘎说了我的想法。

“你能干嘛?”她上下打量我,“你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姑娘。”

“我会写东西。”我说,“我以前在公司,是做文案策划的。”

“写东西?”卓嘎眼睛一亮,“那好办啊!”

“我们拉萨,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第二天,卓嘎就给我介绍了一个活儿。

给一个客栈老板,写公众号推文。

客栈名叫“风马旗”。

老板是个北京人,姓李,大家叫他老李。

一个四十多岁,有点理想主义,来拉萨开了五年客栈的,前摇滚青年。

我跟老李在客栈的院子里见面。

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还有一只叫“主席”的,肥得流油的橘猫。

老李盘着腿,坐在一个蒲团上,给我泡了一壶普洱。

“卓嘎说,你很会写。”他开门见山。

“还行。”我没把话说满。

“我这儿,故事多,人也多。”老李指了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住客,“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我不需要你写那些,花里胡哨的,网上千篇一律的旅游攻略。”

“我要你写人。”

“写他们的故事,写他们为什么来拉SA ,又为什么离开。”

“简单说,就是做个人物访谈。”

“怎么样?干不干?”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形态各异,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故事的住客。

我点了点头。

“干。”

我的第一位采访对象,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姑娘。

叫安然。

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标准白富美。

她来拉萨,是因为,未婚夫在婚礼前一个月,出轨了。

“我抓到他的时候,他正跟那个女的,在我为我们的婚房,挑选的床上。”

安然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她手里捧着一杯甜茶,眼神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就是觉得,很没意思。”

“我看着那张我亲自挑选的,价值三万块的床垫,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

“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优秀’。”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完美,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幸福的生活。”

“结果呢?”

她笑了。

“结果,那个男人,转头就爱上了一个,没学历,没工作,但是,会跟他撒娇,会让他觉得自己‘很男人’的厂妹。”

“我来拉萨,不是为了忘记他。”

“我是为了,想明白一件事。”

“我到底,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把安然的故事,写了下来。

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用煽情的句子。

我就是,原原本本地,把她的话,记录了下来。

文章的标题,叫《我在拉萨,遇见一个“失败”的完美主义者》。

文章发出去的第二天,阅读量就破了十万。

客栈的电话,被打爆了。

很多人,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订房。

就是为了,想跟安然,说说话。

老李很高兴。

当场,就给我封了一个大红包。

“丫头,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我拿着那个厚厚的红包,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我只是,在安然身上,看到了,一部分的自己。

我们都曾,努力地,想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之后,我采访了更多的人。

有失恋的,有失业的,有生意失败的,有得了绝症,想在死前,看一眼布达拉宫的。

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故事,一身的伤口,来到这里。

他们把拉萨,当成一个巨大的,收容所。

一个可以,暂时舔舐伤口的地方。

我像一个树洞。

也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

我听他们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

然后,把它们,变成一篇篇,或长或短的文字。

我的稿费,越来越多。

我从卓嘎家,搬了出来。

在“风马旗”客栈,租了一个小房间,长住。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上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写稿。

下午,跟客栈的住客,天南地北地聊天。

晚上,和老李,卓嘎,还有一群新认识的朋友,喝酒,唱歌。

日子,过得像拉萨河的水。

缓慢,而平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逗着那只叫“主席”的橘猫。

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在他看来,或许是“脏乱差”的院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拉萨的阳光,都冷了下去。

是我的哥哥。

张继明。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主席”从我怀里跳下去,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默!”他好像才确认是我,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还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急疯了!”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你一个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到底想干什么!爸妈都快急出心脏病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这张,曾经让我觉得,无比亲切,现在却只剩下,虚伪和陌生的脸。

我笑了。

“急?是急我这个免费的保姆跑了,没人给你们擦屁股了吧?”

“你……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哥!”

“我没有哥。”我甩开他的手,“我哥,在我给他掏了三十万首付,他却转头,骂我冷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张继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不可理喻!”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

“对,我就是不可理喻。”我点点头,“所以,你可以滚了。”

“林默!”他提高了音量,引得院子里的其他住客,都看了过来。

“你必须跟我回去!你嫂子……你嫂子她,又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之后,没人照顾她。她心情不好,动了胎气,现在在医院保胎!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他又想来抓我。

“都是你!林默!都是你害的!如果我老婆,如果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嘴里,理直气壮吐出的,每一个字。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真的。

非常可笑。

我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继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你老婆怀孕,是我的责任?”

“你儿子保不住,是我的错?”

“你们一家子,都是巨婴吗?离开我,就活不了了?”

“你!”他气得,扬起了手。

一个身影,闪电般地,挡在我面前。

是老李。

他抓住了张继明的手腕。

“这位先生。”老李的声音很沉,“我的地盘,不欢迎,打女人的人。”

张继明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老李的手,像一把铁钳。

“你他妈谁啊!滚开!这是我们的家事!”

“她现在,住我这儿。”老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的人,我罩着。”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了一圈人。

卓嘎,客栈的伙计,还有几个常住的客人。

每个人,都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着张继明。

他,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小丑。

张继明,大概是,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林默,你行!”他指着我,“你傍上大款了是吧?你就在这儿,跟你的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吧!”

“我告诉你!妈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她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以后,你也别想,再进我们张家的门!”

说完,他狠狠地,甩开老李的手,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一阵脱力。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卓嘎扶住我。

“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我只是觉得,那根,一直系在我身上的,最后一丝线。

终于,也断了。

“以后,别再进我们张家的门。”

多好啊。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了。

那天晚上,老李,卓嘎,还有客栈的一帮朋友,在院子里,给我,办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会”。

庆祝我,“重获新生”。

他们点起了篝火。

拿出了,客栈里,所有的酒。

青稞酒,啤酒,红酒。

我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谁也没有,再提我哥,和我家的那些破事。

我们就是,喝酒,唱歌,跳舞。

我喝了很多。

喝到最后,我抱着卓嘎,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难过。

我是,高兴。

我把积压了,十几年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了出去。

哭到最后,我睡着了。

在拉萨,温暖的,星空下。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心安。

我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我继续,在客栈,写着我的稿子。

我的名气,在拉萨的圈子里,越来越大。

甚至,有出版社,通过老李,联系到我。

问我,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故事,集结成册,出版一本书。

我答应了。

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我在拉SA ,捡故事》。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着。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半年后。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王姐。

“小默,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我很好啊,王姐。”我笑着说,“我正在写书呢。”

“那就好……那就好……”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

“小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吧,王姐。我什么,都撑得住。”

“你哥……他前几天,来公司找过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想让我,劝你回去。”

“他说,你嫂子,在两个月前,生了。是个女孩。”

女孩。

我愣住了。

他们,心心念念的,“传宗接代”的,“金孙”。

结果,是个女孩。

我忽然,有点想笑。

觉得,老天爷,有时候,也挺幽默的。

“然后呢?”

“然后……你嫂子,好像,有点,产后抑郁。”

王姐说得很委婉。

“孩子,生下来,就不太健康。她婆婆,也就是你妈,天天指桑骂槐。你哥,也不向着她。”

“她……她在家里,自杀了一次。幸好,发现得早,救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能想象。

我完全,能想象得到。

那种,把一个女人,当成生育工具。

利用完了,发现,生出来的,“产品”,不符合预期。

然后,就把她,连同那个,“不合格的产品”,一起,弃如敝屣。

这种事,我的家庭,完全,做得出来。

“你哥说……你嫂子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天天,就是哭。”

“他说,她,就念着你的名字。”

“她说……她对不起你。”

“她说,她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我笑了。

早干什么去了?

在我,被他们,一次次,推出去,当替罪羊的时候。

她,怎么,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这不关小姑子的事”?

在我,被我妈,指着鼻子,骂“冷血”的时候。

她,怎么,没有替我,辩解一句?

现在,她自己,成了受害者。

就想起我了?

“小默,姐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姐不是,想劝你回去。”

“姐就是,想把这个事,告诉你。”

“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栈的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该,回去吗?

去,看一看那个,曾经,我最讨厌的女人?

去,看一看那个,我名义上的,小侄女?

我不知道。

我的心里,很乱。

我恨她吗?

恨。

当然恨。

但是,现在,这份恨里,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怜悯?

或许吧。

同为女性,我,很难,对她的遭遇,无动于衷。

晚上,我跟老李,和卓嘎,说了这件事。

老李,抽着烟,没有说话。

卓嘎,给我倒了一杯酒。

“你想回去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抛个硬币吧。”

卓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有点旧的,一元硬币。

“正面,就回。”

“反面,就留。”

她把硬币,弹向空中。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然后,落在了,桌子上。

叮——

一声脆响。

是正面。

是花。

我看着那枚硬币,忽然,笑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