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志|毓秀六峰:一方乡土的山水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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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存录

在甘谷的地理版图上,陇山北横,秦岭南峙。两山揖拱之间,渭水中流激荡,于秦陇交汇处,豁然冲开一方峪口——渭水峪。这些年,受朋友之邀,我不止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循着先辈口口相传的故事深入峪口,探其源宿。这峪口,宛若工锻铸的“乾坤锁钥”。深入此间,仿佛能触碰到南北交融、东西贯通的山川气脉翻卷交汇,终被前方那六座耸翠接天的峰峦从容收束,锁入一片苍茫的天地之中。

六峰镇地处渭水峪怀抱,朱圉山东延臂弯,东接麦积区琥珀镇,西邻大像山镇,南接秦州区关子镇,北依渭水,与新兴镇渭阳隔河相望。朱圉山脉自西顺渭河南岸蜿蜒而来,行经觉皇寺一带,磅礴山势蓦然沉降,伏形于地,化作一头硕大的卧牛,安然匍匐于渭水之畔,垂首畅饮。其隆起的峰峦,恰似卧牛昂起的头颅,沉默、温厚,以千年不变的姿态,默默守护着臂弯里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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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峰”之名,直白而富有气象。它不取虚幻祥瑞,也不借缥缈仙话,而是坦荡地以山形地貌为称,透着黄土儿女务实而雄健的命名智慧。当地素有“望见六棱山,寻到六峰川”的谚语,道破了“六棱”即“六峰”的地理密钥。当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谚语时,这“六棱”就像一位沉默的向导,用最直白的语言为我指明方向,带我走进六峰这片毓秀之地。

所谓六峰,主要指雄踞南部、森然如戟的六座群峰:挂剑峰、将军岭、六棱山、铁坡山、兴国峰、鼍峰。六峰列峙,如戍如镇,气象峥嵘。每一峰,都是一尊大地的雕塑。六棱山以其海拔1746米的高度冠绝群峰,山体因自然剥蚀,脊线棱角分明,故名“六棱”,是整个区域的地理坐标。这六座山峰,并非散落的棋子,而如秦岭西延余脉中探出的巨掌,五指并立,稳稳托举起六峰这方沃土。

地名是凝固的历史,也是活着的记忆。“六峰”二字,在历代区划沿革中,自石人里、东川乡、六峰(区)公社、六峰乡(镇),至2003年金坪乡并入,演变为今日之格局,始终未易其名。它存于农人的乡谈、游子的心绪、方志的墨迹里,如同一只坚实的陶瓮,盛着地理的骨骼、历史的烟云与生活的全部重量,稳稳承载着一方乡土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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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峰的山,有着自己的语言和故事。它们的血脉源自秦岭西延余脉——朱圉山。朱圉山自《禹贡》载名,便是一条蛰伏于典籍与古冀大地的苍龙。它从甘谷西南雪岩山磅礴东行,及至六峰地界,仿佛完成庄严巡游,舒筋展骨,将最后也是最富变化的身姿馈赠于此,继而以卧牛之姿化入以六棱山为核心的群山;余脉则如龙垂下的指爪,深深扣入黄土层中,形成一道道辐射状的丘陵沟壑,抚育着脚下的川塬。其中,东梁与西梁,便是指爪上最有力道的筋骨:东梁由南向北,余脉直逼渭水,蜿蜒三十余华里,主脊王梁顶与凤凰山遥相呼应,掖藏着一湾武家碧水,更有五龙山聚首之奇观;西梁则自西向东,横看成岭侧成峰,巅岭隐幽,集铁坡山之雄奇与金家坪、蒋家坪之舒展于一身,最后在红崖沟热烈相拥,撞出一片田亩织锦、山崖泻丹的奇景,朱山风骨在此彰显得淋漓尽致。

六棱山,无疑是这组大地肌理中最鲜明的风骨。其山体经亿万年风霜雕琢,岩层节理如斧劈刀削,形成六道清晰刚劲的山棱线,自上而下,凛然辐射,宛如一顶巨大的天然冠冕,又似大地深处崛起的脊梁。这“六棱”,是自然的写实,更暗合了“六峰”之数,成为一种地理意义上的圆满象征。

登临其上,环顾四方,六峰耸翠,姿态各异——挂剑峰的峭拔、将军岭的浑厚、铁坡山的黝黑、兴国峰的昂藏、鼍峰的奇崛——虽气象峥嵘各有其态,却同气连枝,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地理家族。仿佛秦岭西探至此,倏然收拢五指,攥成一个筋骨嶙峋的拳头,又似一只摊开的巨掌,以山为指,以川为纹,书写着六峰的山水华章。我站在这里,人如微尘。凛冽的山风自亘古吹来,穿过六道棱线的峡谷,发出大地深处的沉吟。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自己立于盘古未竟的指骨上,或伏羲摊开的掌纹间,每一道沟壑都在诉说比文字更古老的语言。峭拔的是少年意气,浑厚的是长者胸襟,而我,成了它们故事最忠实的聆听者。

南望所及,最奇崛灼热的一笔莫过于红崖沟。大地在这里换上了炽烈的容颜,展露出沉睡亿万年之久的丹霞魂魄。赭红色的砂砾岩层被风雨时光雕琢得千姿百态,峭壁如削,层层叠叠,仿佛一部摊开的洪荒天书。峰林石柱间,有笔架之峭,石鼓之浑,更有七座玲珑山峰迤逦相连,恰似一峰沉默跋涉的骆驼,在晨曦暮霭中定格成永恒的剪影。相传,这里曾有一堵完整的“红崖墙”,乃守护一方的神驼所化,后因宝物被盗,山崖悲愤崩裂,赤色浸染千沟万壑,“红崖沟”之名便由此而来,为这地质的奇观,平添了一抹神话的悲怆与壮美。

北望,景象豁然开阔。横亘的渭河如一条闪亮银绦,划开南北。河之北岸,陇山余脉迢递的淡黄山影,宛如一道绵长屏风,与南岸朱圉山脉的峥嵘形成刚柔、横纵的绝妙对话。一河隔两山,南秀北雄,脉络却因渭水的勾连而气息相通。目光收至南岸群山过渡的褶皱里,金坪一地悄然安卧。它不似山峰夺目,却以其平坦温厚之名,成为山脉磅礴力量释放后留下的宁静栖所。现代交通如脉络般悄然延伸——陇海铁路、麦甘公路与众多乡镇公路,如大地上的琴弦,日夜弹奏着时代的旋律,与台塬上层叠的梯田、如楔入山坳的静谧村落,以及那作为永恒背景的连绵峰峦,相互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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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为骨,水为脉。六峰的魂魄,一半系于峻拔的山峦,一半溶于不息的水流。

渭河,这条被《诗经》咏叹的古老河流,在此段展现出中流特有的宽和与力度。它自西而来,从六峰镇中洲村入境,在两岸山塬的夹持下,河道收束,水势加深,至甘谷最低点觉皇寺村东流而去。境内流程虽仅约十公里,却堪称画龙点睛之笔——水面开阔,水流和缓,宛如一条巨大的臂弯,轻轻揽住六峰的北缘。它不仅是地理的界河,更是生命的乳汁、历史的通道,一条文化上永恒的纽带。千百年来,木(皮)筏往来,驮队络绎,带来了秦陇的货物,也融汇了四方的讯息,与北岸的涛声、南岸的果香,共同谱写着大河文明的边缘交响。

然六峰之水利,绝非全赖天工。面对南高北低、山旱川涝的自然设定,先民展现了惊人的智慧与毅力。其境内水脉,不止于渭河主脉,更包含源自南部山区的多条溪涧,如涓涓细流。《水经注》载,“渭水又东,合冀水,水出冀谷;次东浊谷水,次东有当里溪水,次东有托里水”。浊谷水即今龙峪沟水(又称赵家沟水),当里溪水即今石滩沟(又称马家洼沟)水,托里水即今觉皇寺沟水(又称黄家沟水)等众多如大地掌纹般南北向剖开山塬的溪涧,皆是山脉馈赠的天然血脉。它们自六棱山等峰峦的褶皱中渗出,在黄土沟壑中切割出幽深轨迹,最终投入渭河的怀抱。这些溪涧,旱季时细流潺潺,声如私语,是山村日夜聆听的白噪音。当我在此间走访时,陪同的老者沿石滩沟溯溪,指着一处不起眼的石洼说:“这是传说中的饮马潭,老辈人说,姜维的马在这儿饮过水。”我蹲下身,掬一捧清冽。水中并无马影,只有天空的倒影和我的面容。但那一刻,我仿佛触碰到了时间——那匹战马的焦渴,那位将军的匆促,与千年后一个过客的探寻,在这浅浅一潭中,完成了刹那的交汇。

水脉,原是记忆最柔软的载体。更为可歌可泣的是,人们不满足于自然的赐予,更动手重塑水脉。通广渠与南岭渠,便是镌刻在大地上的两条人工动脉。其名古朴,其源甚早,历经多代修葺。通广渠,顾名思义,志在“通渠广溉”,很可能依托或改造某条古河道,沿山麓巧妙布线,自二十铺猪咀引水浇灌北麓川台之地。而南岭渠,则更具雄心,它像一条坚韧藤蔓,攀附在较高的山腰,试图将水引向更南的塬坡。想象当年,工匠们栉风沐雨,勘测地势,垒石筑堰,悬锤开凿,硬是在山岩与黄土间,开辟出水的走廊。如果说山是神造的筋骨,那么渠便是人凿的血管。通广、南岭二渠,如两条坚韧的藤蔓,并非自然生长,而是先民以血肉之躯、铁钎石夯,向干渴的黄土索要生机。它们是大地上最深刻的刻痕,记录着人类与自然最倔强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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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形胜,钟灵毓秀,在此孕育出刚柔并济、文武相生的厚重人文气象。其中最响亮的一张名片,莫过于被誉为“凉州上士”的蜀汉大将军——姜维。静卧于六峰怀抱中的姜家庄,便是英雄的故里。他的忠勇与谋略,早已化为故乡山水间绵延的呼吸。当我一次次路过姜家庄村口时,恍然发觉:姜维不止活在史书里,更活在故乡的风中。他那“忠孝难两全”的艰难抉择,穿透千年,此刻仿佛仍随山风低回——那句“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不再只是纸上的典故,而成了能重重叩击人心的石头。抬头仰望,挂剑峰与将军岭仿佛忽然有了温度。那是一位远行的游子,将未竟的抱负与不折的风骨,永久熔铸进故土,化作后人可仰望、可追寻的坐标。他的衣冠冢背倚南山,面朝渭水,似在默默守护着这条流淌不息的母亲河。

姜维的抉择,如一粒火种落入故土。但有远志,不在当归——这“远志”与“当归”之间的张力,自此盘绕于六峰的山水之间,化为一种深植血脉的精神命题。它与鞭杆舞动的风雷声、学子灯下的沉静影,共同铸就此地面向远方的定力,至今仍在这片“全国武术之乡”的拳脚起落间隐隐回荡,仿佛英雄魂兮归来,风骨犹存。而与这座武略高峰并峙的,是代表“崇文”之风的巍然文脉——被誉为“关西师表”的巩建丰。这位从巩家石滩村走出的学者,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以其渊博学识与清正操守闻名。致仕还乡后,他讲学著述,泽被桑梓,如同在六峰刚毅的山河性格中,引入一脉润物无声的文化泉流。他“敦行、修业、尚志、立品”的人生寄语融入甘谷学子的血脉之中,激励着一代代甘谷儿女。从姜维到巩建丰,一武一文,恰似双峰并立,共同撑起了这方水土的精神苍穹。触摸这段历史,我似乎感到,自己心中那份对“忠义”的敬仰与对“诗书”的向往,在此找到了古老的回响。

如今,这份传统已褪去金戈铁马的凛冽与翰林笔墨的华彩,化为农家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朴素匾额,化为父母供养子女读书时那句“再难也要供出去”的咬牙坚持。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最终沉淀为这方人骨子里的韧劲与明理。近现代以来,从这里走出的大学生、研究生乃至留学生数量,在区域内名列前茅。无数农家子弟,通过知识的桥梁,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如同从六棱山巅飘散的种子,将故乡的坚韧与智慧,播撒四方。而家乡的村落,则像稳固的根脉,始终为他们留存着精神的归途。

承载这一切的村落,其名本身便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史。“觉皇寺”以寺为名,梵音寄托觉悟;“黄羊堡”烙印着军事的痕迹与民间的智慧——相传当年百姓一夜合力筑堡,令来犯者惊叹“黄羊堡上拉力人”而退却,守护了一方平安。金坪、蒋家坪、黄家窑、李家坪、程家窑、白家窑、巩家窑、蒋家窑、姜家庄、苍耳王、巩家石滩、钟家岔……这些标注着地名特征与家族拓荒历程的命名,诚实于地理,关联于人文,与“六峰”镇名一脉相承,构成了层次丰富的地名景观。

这些文化记忆,与遗址、寺庙、古堡、老树、渠堰一起,散落为山水间的文化符号。觉皇寺从明初的兴国寺到因岷王朱梗传说更名,与古刹圆通寺、青龙寺一道,其变迁都是活着的史话。寺中那株树龄逾千年的国槐,冠盖如云,绿荫笼罩殿宇,是天水古槐中的佼佼者,与“甘谷八景”之一的“鼍峰旭日”“凌霄魁阁”一同,默默见证着时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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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亦养一方风物。六峰的特色物产,是其山水气韵与人文智慧在物质层面的结晶,热烈、浓郁而富有层次。

山腰向阳的坡地上,那红艳艳的花椒与辣椒,或许正是这方水土刚烈性格的物化。它们汲取了鼍峰最炽烈的朝阳,也承接着姜维鞭杆扫出的劲风,将火的性格,凝结成果实,融入日常的饮食,锻打着乡人耐苦耐劳的肠胃与心性。六峰花椒,颗粒饱满,色泽殷红,麻香醇厚而持久,是庖厨中点睛的魂魄。辣椒亦然,线椒肉厚,朝天椒劲猛,晒干后串串悬挂,如一帘帘火红的瀑布,渲染出生活的红火。

川台水润之地,则是蔬菜的乐园。白菜帮白叶绿,霜降后滋味尤佳;蒜苗碧绿挺拔,辛辣中回甘,是冬日面食最生动的陪伴。这些蔬菜的生长,离不开渭水的滋养与古渠的润泽,生动地体现了六峰农业中精细、温和的一面。

若说农耕物产是古典的乐章,那么现代工业的发展便是激昂的交响……行走在今天六峰的街道上,能闻到花椒的麻香与工厂新材的气息交织,能看到古渠的水纹与公路的车流辉映——这并非割裂,而是我们正在亲历一场文明稳健的呼吸与生长。如今,六峰镇并未固守于田间,而是依托交通之便、人力之优与地域之阔,小城镇建设与现代工业蓬勃发展,工厂的轮廓与田园的阡陌在六峰的画卷上交织,讲述着从传统农耕文明向现代多元经济稳健迈进的生动故事。这工业的脉搏,并不突兀,它如同古渠引入的新水源,延续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勇于开拓的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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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于冬日黎明攀至六棱山巅。脚下岩层如铁,罡风凛冽,霜刃割面,而东方正被鼍峰旭日染成金红。那一刻,凛冽的风与初生的光同时穿透身体——忽然懂得,所谓“风骨”,原是自然赋予这方水土最深刻的体温。山下渭水如练,村镇炊烟初起,历史书中的姜维、巩建丰、武筹,仿佛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化作了这晨风中与我共呼吸的凛然与温厚。

立于六棱山巅,回望这方被群山托举、被水脉滋养、被文光照耀、被物产丰盈的土地,一种历史的纵深感与地理的浩荡感油然而生。

渭水峪,这“乾坤锁钥”之地,锁住的不仅是地理的关隘,更是时间的秘藏。从上古神话中的朱圉山,到三国烽烟里的姜维故里;从巩建丰笔下流淌的儒雅文章,到今日农家院墙上叠挂的椒串与学校里传来的琅琅书声;从依赖天时的古老农耕,到渠网纵横、产业渐兴的现代乡镇……层层叠叠的历史与文化,在此沉淀、融合、重生。

《道德经》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六峰镇——负秦岭之阴而抱渭川之阳,纳山水之冲气而成其太和。其魂在于一个“和”字。山为刚,水为柔;文为雅,武为烈;古渠缄默,公路喧腾;椒红似火,菜碧如玉。种种对立元素,并非彼此抵消,而是在这“乾坤锁钥”般的格局中激烈碰撞、交融互渗,最终“冲气以为和”。这“和”,非一片模糊的温吞,而是经过历史张力拉扯后的丰厚与平衡;是昂首的峰峦与俯身的卧牛共存,是远行的志向与归根的眷恋并重。

这,便是六峰。一方深藏“锁钥”的乡土,静默地演绎着何谓“负阴抱阳”,何谓“冲气为和”。它无需喧哗,其山水华章自在春秋更迭中书写;它不曾停歇,其生命史诗正于古老血脉里,注入崭新的篇章。

这,或许便是“毓秀”二字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