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的一个秋日,安史之乱的战火已经烧到关中,蜀中却还是一派山川自守的安稳景象。嘉陵江边,风大,江声重,一位蓬头垢面的中年诗人抬头看着山腰间的高阁,忽然冒出一句感叹:“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身边的同行者问:“这楼怎么叫滕王阁?”诗人只是笑了笑,说:“这名字,从山东一路,已经跟了唐朝三十多年了。”
这句略带玩笑的话,其实点出了一个不太被大众注意的事实:唐代“滕王阁”并不只有南昌一座,而是随着一位王爷的封地更替,在不同地域留下了三个身影。后来,王勃的一篇骈文,让南昌滕王阁家喻户晓;杜甫的一首诗,却没能让阆中那座同名高阁走出山川阻隔。两位大诗人,同样是旷世才华,为何在后世的传播效果上差距如此明显?
要看懂这个问题,绕不开一个名字——李元婴。也绕不开唐代封建王府制度、文人传播路径,以及南北交通格局的变化。有意思的是,这三座滕王阁的兴衰,还恰好横跨了贞观、永徽、开元、天宝这几个关键节点,把唐王朝由盛转衰的轨迹,映照得颇为清楚。
一、从山东到江南:滕王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如果倒回时间,要从贞观元年说起。公元627年,唐太宗李世民刚刚稳定局面不久,一个皇子在长安出生,被取名为李元婴。按辈分算,他是太宗第十六子,年纪却比后来做皇帝的侄子李治(唐高宗,628年生)略长一岁左右。
这个孩子的命运,一开始就和“藩王”二字绑在一起。贞观十三年,也就是公元639年,他十二岁左右,被封为滕王,食邑于山东滕县一带。“滕王”这个称号,自此出现。照唐代的制度,宗室诸王往往“有国无政”,封地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政治安排,但在地方上仍有一定仪仗和礼遇。
关于李元婴的性格,史书里的笔墨不算多,却记下了一个颇为特别的点:他不热衷权术,爱好声色与建筑,尤其喜欢营造台榭楼阁。《旧唐书·滕王李元婴传》里提到,他“好修饰园亭”,“饰侈过度”。不得不说,在那个讲究“克己”的时代,这样的癖好,多少会招来一些议论。
不过,正因为这份“与众不同”,才为后来的滕王阁埋下伏笔。试想一下,一个手里握着封地、又拥有相当财力的王爷,把兴趣爱好集中到盖楼上,而且是带有强烈审美追求的高阁建筑,这在唐代诸王群体中并不常见。滕县一带最早的滕王阁,虽已不复存在,但“滕王在封国时好筑楼台”的印象,却从这里开始蔓延开来。
值得一提的是,从山东滕县到后来人们熟悉的南昌、阆中,地理上几乎是一条斜穿中原、直抵江南、再入巴蜀的大线。滕王的封地一次次调整,名号没变,楼阁的称谓也随之迁徙,这在整个唐代宗室中,可算是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流动标识”。
二、南昌的赣江边:一篇骈文改写了命运
公元653年前后,李治正式登基称帝不久,李元婴被改封洪州都督,驻节南昌。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他决定在赣江之畔,再造一座滕王阁。
南昌这座城,本就占着一个了不起的位置。它不在帝国正中,却恰好卡在水运要冲:赣江南北纵贯,通鄱阳,接长江,往北可以连通扬州、洛阳,往南又能深入岭南。水路一通,商贾往来,文人脚步自然也就跟着走到这里。
李元婴在南昌营建滕王阁时,显然比在山东时要成熟得多。他选择的地点,不是城中随便一块高地,而是赣江边上视野最为开阔的一隅。登阁远眺,江面开阔,北岸平野绵延,远处山形若隐若现。江水昼夜不息,云霞朝暮变换,这样的景致,非常适合被写进诗文。
建筑形制上,南昌滕王阁带着明显的江南特色,台基高,屋宇多层,飞檐叠阁,有园林意味。关于它的具体形貌,后世重修多次,很难完全还原初建时细节,但从唐人诗文中“江楼”“高阁”“凭虚临水”等描写来看,气势不小,风格偏秀丽。
真正让这座楼“出圈”的契机,落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公元675年前后,二十出头的王勃因事南下,途经洪州。当地都督阎某宴请宾客,临时命文,众人推辞不前,轮到王勃时,他提笔写下《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两句后来被引用到烂熟,但在当时,确实有惊艳四座的效果。王勃在文中既写眼前景,又夹叙身世感慨,还带着一点少年不平之气。更重要的是,他把这座楼和整个江南大地的气韵勾连到了一起,让滕王阁从一处地方建筑,变成一种文人心目中的“江上高阁”象征。
从时间线上看,这篇文章诞生时,唐朝刚刚走过高宗时期的中段,还是大一统的强盛格局。长安的声望如日中天,各地州府又极力仿效京师礼制。这种背景下,一篇在中央文坛广为流传的文章,足以带动某个地方建筑的名声。
有意思的是,王勃写完《滕王阁序》后不久,就在赴交趾途中遇难,年仅二十七岁。英年早逝,反而让他的作品多了一层“天才短命”的传奇色彩。后来的读书人谈到王勃,几乎都会提到滕王阁,也就顺带把南昌这座楼牢牢记住。
南昌滕王阁之所以能被写红,靠的不只是风景和建筑本身。政治中心对文化的背书、交通便利带来的传播通道,加上王勃这个“故事性极强”的人物,都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难以复制的文化场景。
三、阆中山水间:诗圣来过,为何没带火这座阁楼
时间往前推十几年,唐高宗龙朔二年,也就是公元662年,李元婴再度移封,去了四川阆中。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大唐的版图已经极为辽阔,西域经略、岭南开发都在推进,巴蜀地区则承担着战时后方和经济补给的重要角色。
阆中城坐在嘉陵江的一个大拐弯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号称“阆苑仙境”。在这样一块地界,李元婴再次动了盖楼的念头,于是就有了第三座滕王阁。地点选在玉台山的半山腰,背靠巴山余脉,面向嘉陵江水,气势上比南昌那座更“险峻”一些。
史料虽不算详尽,但从后世诗文和地方志记载来看,阆中滕王阁体量不小,台基高,阶梯长,彩绘木雕极尽工巧。据说当时匠人多出自蜀中名匠,擅长彩画和斗拱结构,整座阁楼兼具皇家威仪和地方风格。
阆中滕王阁真正出现在全国读书人视野里,是借助了一位重磅人物——杜甫。公元759年前后,安史之乱正酣,杜甫从长安、凤翔一路辗转,最终入蜀。到了阆中时,他年近五十,已经历经战乱、饥荒、流离,心境与青年王勃截然不同。
站在嘉陵江边,他仰望那座高阁,写下了“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短短两句,既勾勒出阁楼依山而建、台阶直上云霄的形象,又隐隐带着一点感慨:昔日藩王豪奢的台榭依旧在,人世风云已翻天覆地。
从文学水准来说,杜甫这类写滕王阁的诗句丝毫不逊色于王勃的骈文,甚至更为凝练深刻。但在后世传播中,阆中滕王阁始终没有真正“火”起来,这里面的原因,恐怕就不能只从文学本身去找了。
一方面,地理位置限制了它的曝光度。阆中虽为川北重镇,却远离长安和江淮主干线,古代普通士人未必有机会亲临此地。与南昌不同,嘉陵江的航运虽繁,却更多承担区域性功能,而非全国性大通道。
另一方面,杜甫笔下的阆中滕王阁,经常被读者当成他“羁旅蜀中”的一个背景,而非重点对象。后世解读杜诗,多聚焦其忧国忧民、记录战乱的那部分,阆中滕王阁的形象自然容易被卷入大背景中,被“淹没”在整体诗史叙事中。
还有一点也很现实:阆中滕王阁在战乱、改朝换代中屡毁屡建,原址、形制变动较大,不像南昌那样,几乎从唐代起就被反复以“名楼”身份重塑。地方对这座楼的宣传力度有限,到了近现代,哪怕杜甫的名望已经封顶,普通人听到“滕王阁”,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赣江边那一座,而不是嘉陵江边这一个。
从时间线拉开看,唐高宗龙朔封阆中,建阁;玄宗开元、天宝年间,大唐进入鼎盛;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入蜀,登临阆中滕王阁。可以说,这座楼见证的是帝国由盛转衰的过程,承载的情绪更沉重一些。这样一种历史气质,本身就不太容易被包装成轻松的“旅游名片”。
四、同名不同命:王勃与杜甫,谁更适合做“代言人”?
如果把三座滕王阁放到同一条线索上,一头是滕县的封国楼阁,一头是南昌的江边高阁,另一头是阆中的山水台榭,看起来是同一个名字在迁徙,其实背后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文化语境。
从传播效果看,南昌滕王阁一骑绝尘,阆中滕王阁则偏居一隅。这里面,有几个因素不得不提。
其一,文体与故事性。王勃的《滕王阁序》是一篇结构完整、极具表演感的骈文,开篇铺排、对偶密集、典故繁多,很适合作为“名篇”在各级学塾中反复诵读。再加上“少年才子”、“即席挥毫”、“英年早逝”这些戏剧性元素,后世讲到这篇文章时,很自然就会把人、楼、文三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传奇。
杜甫写阆中滕王阁,多是散落在数首诗中的几句描写。诗本身当然是精品,但它背后的故事,更偏向个人漂泊与时代动荡,很少被单独拿出来讲成一个独立“景点故事”。对大多数只在教科书、选本里接触古代文学的读者而言,王勃的骈文更容易留下明确印象。
其二,历史节点的“温度”差异。王勃登楼之时,天下虽有权力更迭,但整体仍是升势,文人心境未被彻底压抑,文中有豪情,有感慨,也有对前途的期许。这样的情绪,对后世读者来说相对轻盈。
杜甫登临阆中的时间,则是安史之乱中后段。长安失守,百姓离散,他笔下的山河与楼台,往往带着忧患和惨淡。这样一种沉重氛围,在大众传播时,往往不如“盛世楼阁、少年才子”的组合那样容易被接受和记住。
其三,地方经营与后世塑造。自宋元以来,南昌几乎把“滕王阁”当成城市名片在经营,屡毁屡建,但每次重修都要强调与王勃、唐代滕王阁的关联。明清文人题咏滕王阁,很多都是奔着王勃而来,这种叠加效应,让南昌滕王阁在文化记忆中越来越牢固。
阆中则不同,城市的历史符号很多:张飞庙、玄武观、风水古城格局等等,每一项都占据了注意力。滕王阁只是其中一环,地方宣传的侧重点在不同朝代都在变,结果就是,这座楼在全国层面的“存在感”始终有限。
站在更高一点的视角看,南昌滕王阁火了,阆中滕王阁没火,并不是诗句高下之争,更像是时代背景、地理位置、文体特征、地方经营共同作用的结果。李元婴当年的审美选择,为三地留下了同名建筑;王勃和杜甫的文字,又分别在不同历史阶段,为这些楼阁打上了截然不同的精神印记。
滕县的首座滕王阁,如今只剩下历史记忆;南昌那座,早已被塑造成“江南名楼”的代表;阆中的那一座,多半还只是熟悉唐诗的读者、以及对巴蜀古城有兴趣的人,才会认真去寻找的存在。
从贞观到龙朔,从开元到天宝,从山东到江南,再入巴蜀,同一位滕王、同一个阁名,在不同时间和空间里不断重现。它们之间的命运差异,说到底,正好折射出一个王朝由盛到衰、由中原走向边地的历史轨迹,也悄悄提醒着后人:建筑可以重修,诗文可以流传,真正决定名声长短的,往往是每一个时代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