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腊月廿一,我跟着胡宝林师傅凌晨三点半摸黑去乐山镇。车斗里盖着棉被,一百只鸡还带着体温,鸡毛上结着白霜。他说这集不能迟到,晚半小时,摊位就被抢光。
镇口那棵老榆树挂满红灯笼,电线杆底下蹲着卖冻梨的王婶,手冻得通红,但梨子早被沈阳来的小伙一口气买走二十个。旁边摊位上,伊利牛奶和海尔小冰箱挨着摆,冻鱼摊后头贴着“非遗手作体验区”——糖人师傅正教小孩吹龙须糖,糖丝拉得比头发还细。
乐山大集不是以前那个赶个集买两斤萝卜干、换几尺布的地儿了。2024年单集平均卖500万,2026年光春节前四集,带货就快一个亿。不光长春人开车来,大连的大叔拎着保温箱专程来买酸菜,说是“城里超市没这股子味儿”。
摊主张先生在路口支了个“暖心驿站”,热水、暖手宝、免费WiFi全有。他摊上卖的是自家晒的萝卜干,一捆三块钱,但每天收摊前总往盒饭里塞两根,“卖货是生意,热乎气儿才是大集的根。”他说这话时,正帮一位带娃的妈妈把冻梨泡温水里解冻,孩子踮脚盯着冰碴慢慢化开,像看魔术。
秧歌队十二点准时穿过主街,领头的王阿姨六十多了,腰上系着红绸,边跳边喊号子。队伍后面跟着七八个小孩,每人手里捏着刚拓的年画,墨还没干。路边挂着春联长廊,字是本地小学老师写的,横批统一印着“乐山不冷”。
最热闹的是“喜帖街区”,红纸铺满半条街。小伙子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一对新人在冰面写“囍”字,旁边大爷正用苞米面现烙饼子,热气腾腾地飘到镜头里。“这哪是赶集?这是过年打卡点。”弹幕刷得飞快。
陈显军家的鹅,年前全卖完了。300只,靠村支书直播三场搞定。他没请专业团队,就架个手机在鹅棚门口,边喂鹅边说:“这鹅天天跑雪地,肉紧,炖汤不腥。”话没说完,订单就冲上八百单。
政府没包办,但干了三件事:装了三十个公平秤,冻梨按颗卖,萝卜干论把称;市监、公安、文旅联合巡摊,谁缺斤短两当场登记;还牵线让“吉品”电商把大集货搬上网,下单第二天,冻梨就能发到杭州。
有外地游客问:“这集咋不歇业?”镇上人笑:“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六,天天开。不是摊主不想歇,是快递车天天等在路口,停不下来。”
我也试了回打年兽——拿红布包木棍,敲三下铜锣,小孩笑得打滚。糖人摊主说,这手艺他爷爷传给他爹,他爹传给他,现在他教孙子。糖稀熬得正亮,一拉一扯,金线似的。
乐山没高铁,没商圈,但冬天每天涌进来七八千人。有人蹲在干菜摊前挑黄瓜干,说比老家晒的还韧;有摄影学生架着三脚架拍晨雾里的摊位,冻得直跺脚也不挪窝;还有返乡的姑娘,辞了沈阳的文员工作,回来管大集文创角,印着“乐山”俩字的帆布包,卖得比围巾还快。
大集下午三点最静,收摊的收摊,进货的进货。胡宝林师傅蹲在空地上啃苞米饼子,饼子冷了,掰开还冒着热气。他说去年他儿子没回来过年,今年回来帮忙,就在旁边那辆蓝色小卡车旁擦车。车斗里还剩三只鸡,鸡冠子上沾着雪粒子,一动不动。
冻梨咬开那一刻,甜水混着冰碴往下淌,顺着手腕流到袖口里。我抬头看,红灯笼在风里晃,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
乐山大集还在摆摊,-18℃没人收摊,冻梨都卖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