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锦州城往西北,不过七公里,市声便陡然褪去。车行渐深,葱茏的绿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人温柔地浸没。山门在望,身后是烟火人间,往前一步,便是踏入了一卷舒展了千四百年的禅意画卷。这便是北普陀山,一处将历史重量与山水灵秀,悄然折叠在关外风烟里的清凉世界。
入门,一条柏油路蜿蜒入山。若驱车徐行,便如缓缓拨开时光的帷幕。路的尽头,是始建于北魏的北普陀禅寺。古刹不语,只以苍灰的檐角与斑驳的朱墙,诉说自胡风汉月交织的年代便开始的晨钟暮鼓。寺内藏着的,是时间凝固的舍利——不仅是法宝楼中那尊贵的佛祖真身舍利,更是那一部浩繁的《乾隆大藏经》。它静默于此,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守着十方世界之一的智慧与庄严,任辽代的马蹄、明清的香火在身外流淌成河。
山的灵性,终究要借水与石来显化。行至山腰,视线豁然被一尊洁白所照亮——那便是高达二十五米的滴水观音。她临风而立,玉容清寂,杨柳枝似要拂去尘世烦忧,净瓶微微倾斜,仿佛下一刻便有甘露遍洒。这辽西第一站姿观音,不似殿堂内的金身那般辉煌迫人,却在群山环抱、绿树掩映中,生发出一种母亲般的慈悲与宽宥。与之呼应的,是侧畔的五百罗汉坡。五百尊罗汉,或怒目,或低眉,或嬉笑,或沉思,姿态万千,栩栩如生,如众星拱月般护持着大道。他们不是冰冷的神祇,倒像将人间的百态性情、修行路上的百种心境,都凝固在了这面山坡上,让观者会心,也让山野有了人间温度。
若要寻一份独处的清幽,便该踏上那条乾隆皇帝曾走过的进香小道。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青苔在缝隙里柔软地呼吸。两旁古木参天,滤下的阳光成了跳动的碎金,空气清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啜饮甘泉。行至高处,若胆量足够,便可借一道滑索,将自己化作一只飞鸟,“倏”地掠过深谷,直抵鸡冠山腰。那一瞬间的凌空飞渡,是静默山水间一次心跳的变奏,刺激过后,心灵反而更归于澄澈空明。
而山的至高之处,在主峰鸡冠山。海拔不过三百六十六米,登临却足以舒怀。山顶的老子雕像,衣袂飘然,静观云起。凭栏远眺,但见层峦叠翠,如波涛奔涌至天际;回头望,锦州城的轮廓在淡淡烟霭中若隐若现,似真似幻。此刻方能领悟,此山何以能“集奇洞、妙佛、圣泉、宝树于一体”。它不曾刻意峻峭奇险以惊人,只以丰厚的覆盖、四时的流转来供养众生。春有夭夭桃色点染山径,夏是泼天浓荫隔绝暑气,秋来枫槲如火燃遍层林,待到冬日,那“石棚松雪”的景致,虬枝负雪,万籁俱寂,又是另一番洗尽铅华的禅境。
下山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山门渐近,尘世的声响又依稀可闻。回望暮色中的北普陀山,它依然静谧地卧在那里,像一位入定的智者,也像一枚被时光精心包藏的琥珀。它不曾远离红尘,却为红尘中人,妥帖地收藏了一方可以安放心神、汲取力量的静谧。这一日的行走,仿佛不是游览,而是在光阴的褶皱里,轻轻取出一炷未曾燃尽的静香。香虽尽,余韵却已悄然缭绕在心间,成为回返尘途时,一份温柔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