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定好，人就出发了，河南到吐鲁番，路上风吹脸上有点干，心里打的鼓点倒是有点快。

一家人跟着导航一路向西，窗外从绿到黄，车窗一擦一层土，孩子问这是沙子还是风的礼物，大人笑笑说到了火洲就得认命。

吐鲁番的太阳像一口大铁锅，早上八点就开始炙，影子贴地走，水壶拎在手里不敢离，湿纸巾一包一包用。

第一站是交河故城，城墙像面包一样被风咬过的边，泥砌的房子一层一层矗着，导览说两河交汇处的台地上，西汉就有人在这儿安家，唐代也还在用，后来战乱散了人，城空在那儿晒了千年。

脚踩在土上有点松，风吹过耳边像吹笛，巷子窄，拐角多，城门低，门槛高，古人防贼就靠这点心眼。

孩子把手放在城砖上，烫，喊了一声，往后一缩，笑里带着怕，老人说城会记人，人也会记城。

走着走着就想起家里院墙边的土坯，差不多的味道，只是这里的颜色更深，像被太阳炖透了的红薯皮。

出了交河去葡萄沟，绿荫盖着溪水，竹筒里淌着滴灌，空中一层一层葡萄架，像给天空打了格子。

葡萄的香味淡淡的，不冲，抓一串掂掂分量，摊主说这叫无核白，甜度高，带回家做葡萄干，晒三天翻一次，一周收口，放进葡萄干房，风从格窗吹进来，一年四季都能做，靠的就是这股子干热的天。

葡萄沟的“葡萄王”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龄据说上百年，导览拍着树说，当年乾隆还吃过这里的贡葡萄，木栈道下边有沟渠，水从坎儿井里分出来，走在上面能听到水声像小孩子说悄悄话。

水的事儿在吐鲁番最要紧，坎儿井得看。

到了坎儿井乐园，进门先看模型，竖井像串糖葫芦一样排着，地道把雪山的融水引进来，地面是沟，沟边是田，一家一户靠它活。

讲解员说，坎儿井、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三大古工程，可惜现在废损不少，修一口不容易，挖井得按坡度，不能急，古人靠耳朵听水，靠手摸风。

井边的石头凉，手掌一贴，火气就下去半截，孩子把脸凑过去喝一口，抬头说是甜的。

大人脸上笑纹开了，说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不能丢。

中午顶着热去苏公塔，塔在清朝建的，回族大臣苏公修的，塔旁边是清真寺，砖雕上是花纹，窗口透着光。

塔身是黄褐色，像一根大玉米，塔体有密密麻麻的菱形孔，风钻进去再出来，耳边嗡嗡按节奏，楼梯窄，脚步轻，不敢大声，门口擦鞋布放着，老人说这叫尊重。

远处望去，塔和葡萄架一起入眼，古和新一起站着，心里忽然安静了一阵。

午后最晒，火焰山要挑傍晚去。

导航带到景区，红褐色的山像锅底翻过来，阳光一照像冒火，李白写“火云欲烧人”，站在木栈道上，鞋底热得发软，手背露三分钟就红。

景区里有小喷雾，喷在脸上像下了小雨，孩子看孙悟空的雕塑笑得喘不过气，老人说《西游记》里唐僧过火焰山要借芭蕉扇，这山就靠名气带火的，人来得多了，沙子脚印都踏实了。

傍晚风吹起，山谷里温度下去一点，影子拉长，手机一拍一片红，发个朋友圈，朋友回话说像烤串色，心里一下就想起晚上要吃羊肉。

吐鲁番的羊肉有股子奶香，烤串外焦里嫩，孜然一撒，洋葱一垫，饼一夹，牙一咬，汁往下滴，手心油光，口袋里抽几张纸都不够用。

抓饭一端，胡萝卜条橙亮，葡萄干点在上面像星星，米饭粒粒分明，手抓一把，香气从指缝里飘，喝一口酸奶，喉咙凉一下，胃像有人拍了拍，说行了。

夜里走在葡萄长廊，灯泡像葡萄挂着，一串串亮，风里有皮牙子的味道，路边有刀郎的歌，节奏一下一下打脚面，孩子跟着拍手，老人坐在躺椅上眯眼，听得安稳。

第二天去了吐峪沟，土屋贴着山坡建，像叠起来的积木，红土墙摸上去像烤好的馕，窑洞门口挂着辣椒串，窗台一盆薄荷。

村里有喀这种子，清真寺的圆顶很旧，墙角有旧经文，导览说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岔口，商队来来往往，安息、龟兹、于阗的人都路过，驼铃声像雨点，历史就从这条沟里走过。

吐峪沟旁边的高昌故城更大，西汉立县，唐朝设州，玄奘在这里讲过经，史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城门口一块碑，字有点浅，太阳下看不清，眯眼能读到“高昌国”。

风吹过断壁残垣，沙子打脸，心里一紧，脑子里飘出一句古话，兴废有时，山河常在。

景区电瓶车绕着走，讲解说城里有皇宫，有佛寺，有市集，考古出土过文书，最出名的是《高昌户籍簿》，写得家家几口、几亩地，千年前的人情世故在纸上都留着。

看着孩子坐在台阶上喝水，老人把帽子往下一压，忽然就觉得时光像蒸汽，热，轻，飘。

第三天留给了民俗和市集，早市在大巴扎，香料摊位颜色一盘一盘摆着，红的是辣椒粉，黄的是姜黄，黑的是胡椒，老板抓一把放鼻前，说闻，鼻子一下通了。

烤馕坑里火旺，师傅把面一拍一贴，撒芝麻，盖盖子，三分钟起一炉，馕面硬，咬起来筋道，夹上羊肝或者番茄，走路边吃边掉渣。

买小刀要看钢，买小毡帽要看针脚，串珠子的小姑娘笑得亮，递过来一串葡萄石，说带回去放窗台，太阳一照会发光。

热在头顶，心里有三件事想不明白，人也就被这热气烘得直冒问号。

第一件事，水这么金贵，树怎么长得这么旺。

葡萄架一片一片，桑葚树也有，院子里还种着玫瑰，问老人，老人说靠的是坎儿井和规矩，水夜里浇，早晚浇，白天不开闸，地面盖草，水不乱流，渠边站个人盯着。

路边立有小牌子写着用水日程，谁家哪天开闸，哪天关闸，差不了一分钟。

这样一来，水成了绳子，拴住了树，拴住了地，拴住了人心。

第二件事，太阳这么猛，笑脸怎么这么多。

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葡萄尝一颗才卖，酸奶先喝一口再说，小孩拿着葡萄串追着要塞，老人让坐到阴凉处扇扇子。

想了半天，可能是热让人更愿意靠近，阴凉处挤一挤就坐下，瓜子一抓就能分，馕一掰就是半个，笑起来就不费劲。

生意人也实在，价格挂明，分量上秤，砍价砍不动，回头还塞一把葡萄干，说路上慢点走。

第三件事，风沙这么大，城怎么还能留住人。

交河、吐峪沟、高昌这些地方，房子一坯泥一坯泥码上来，太阳烤过，风吹过，雨很少，倒也结实，巷子朝向按风走，院墙高度按光走，门楣做得低，进门得弯腰，尊敬也就顺带学会了。

人住久了，就会懂这个地方的脾气，懂了就相处得来。

难懂的地方反过来就是可爱的地方，像个老朋友，拧巴点，也没法不想他。

说是旅游，实际是生活的另一面。

一家人走一遭，懂点规矩，学点耐心，热天也能稳稳地过。

要说实用的事，先把话放在前头。

第一，时间要选好。

火焰山夏天能到五十多度，七八月更猛，带孩子就避开大中午，早晚去大景点，正午躲进坎儿井、博物馆、葡萄干房，阴凉多，水多。

春秋更舒服，白天二十多度，风干，拍照漂亮。

冬天冷，风刮脸，景色空，适合看遗址，走走停停，听讲解不出汗。

第二，出行要自驾。

景点分散，交河到高昌到火焰山，到吐峪沟，一条线拉开几十公里，公交等起来费时间，打车贵，包车一天价稳但路线死。

自驾能随走随停，看到葡萄架就拐进去，看到瓜摊就靠边，空调一开，水箱一备，油充足，导航选好躲避省道修路。

不自驾也行，吐鲁番高铁站在高昌区，城里有两大车站，打车先问好价格，平台车提前约，包车要看车况，看空调，写清线路，别临时加钱。

第三，住宿挑位置。

夏季夜晚热，选有遮阳的院子，葡萄长廊的民宿好看也好住，注意蚊虫，带电蚊香。

城里酒店空调稳，离夜市近，走两步就能吃烧烤，早上吃个抓饭再出发。

住火焰山附近不必要，太晒，住高昌区或葡萄沟附近就行，路况好，吃饭方便。

第四，吃饭要按时补水。

进景区前买足水，人均一天三升，帽子、太阳镜、防晒衣、冰袖都要带，鞋底厚一点，不烫脚。

酸奶随买随喝，别空腹猛灌，肠胃扛不住。

烤串别贪多，十串以内刚好，抓饭半份先尝，汤多喝，睡前来杯杏皮水，喉咙不干。

第五，门票和讲解别省。

交河、高昌、坎儿井都有讲解，几十块钱，值，故事一讲，墙就不只是墙了。

火焰山拍照点多，选日落前后半小时，光最好，影子长，人也显瘦。

第六，尊重风俗。

清真寺门口换鞋，女士带好头巾，餐厅不带酒，问过再坐，吃饭不讲猪肉，笑着点头，人家也笑着回礼。

第七，小心热伤风。

在室外晒，在车内吹，冷热一来一回，鼻子最先受不了，温差小点，空调别太低，湿纸巾擦一擦手臂降温。

第八，买东西看细节。

葡萄干看干度，用手一捻不掉渣，颜色自然不扎眼，哈密瓜听声，手指一弹有回音，刀具看钢印，帽子看边线，手工刺绣不整齐反而真。

第九，拍照趁人少。

清晨进交河，雾气轻，人少，午后进坎儿井，光从洞里打下来，脸不黑，傍晚火焰山裙摆飞一下，不用滤镜。

第十，带老人孩子留余地。

每天安排一大一小两件事，午休一小时，车上备干粮，小番茄、小黄瓜、核桃，饿了先垫嘴，再找店。

旅程最后一顿吃的是手抓肉，桌上一盘肉，一盘馕，一盘拉条子，番茄炒得红亮，香味扑鼻，老人说这趟值，孩子说回家想学做抓饭，大人点点头说行，米先泡，火候慢慢来。

收拾行李的夜里听到风从葡萄架上过，叶子刷刷响，像有人给我们送行。

车子从吐鲁番开出去，后视镜里红土、绿叶、白塔一起缩小，心里那三件想不明白的事还转，水从哪来，人怎么这么热情，城为什么留得住。

也许答案就在那些井里，在那些门槛下，在那些阴凉里的笑声里。

路还长，热还在，人还会再来。

等下次再走这一条路，能不能再多看一眼那棵老葡萄树，能不能再碰上一位慢慢讲故事的老人，能不能再在火焰山边上吹一会让人不说话的风。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