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这座始建于北宋,弘一法师曾在此驻锡修行的千年古刹

旅游攻略 2 0

文图:吴蓉辉

我对弘一法师的认知,始于一首歌的温柔,最终却迷失于他生命的决绝。

小时候非常喜欢听《送别》,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哀而不伤,曾让我以为作者定是个情深意长的文人。后来意外得知写下这千古骊歌的李叔同竟在盛年时抛却一切繁华,遁入空门成为弘一法师。

这极致的反差,构成了一个缠绕我多年的谜。出家以前,他是名扬四海的风流才子李叔同,兼擅书法、篆刻、绘画、音乐、戏剧、诗文、金石,他还是中国最早画西洋画和教授西洋画的先驱之一;出家后,他是誉满天下的一代高僧。那“悲欣交集”的临终偈语,究竟是怎样一种灵魂的风景?有人说他是看破,有人说他是逃避。我觉得,这更像一次无法用世俗逻辑丈量的、向生命最深处迸发的精神远征。

于是,当我得知在瓯海茶山有一座始建于北宋的他曾驻锡修行的宝严寺时,寻访便成了必须。我想,我要去看的不只是一个历史地点,我想试试能否在那片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里,触碰到那道从极致绚烂归于极致平淡的精神轨迹,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一次去,吃了闭门羹。只看到门口路边有四4座高2米多的石塔;只能一边绕着高高的围墙走,一边想象里面的光景。后来发现有一处非常不起眼的小铁门虚掩着,便做贼心虚地偷偷溜进去走马观花看一眼就匆匆出来。寺院上空不是飞来几只红嘴蓝鹊,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知道,我需要第二次更郑重的前往。

之后有一天,我怀揣着敬畏与期待再次踏上前往宝严寺的路途。当那座古寺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我眼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大门还是没开,只有偏门敞开着。门楣上墨色的“不二法门”四字在灰白的石面上沉淀着,飞檐翘角与远处大罗山的山脊遥遥呼应。黄墙在门侧延展,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的砖,像老僧袈裟上的补丁,每一块都藏着光阴的故事。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几竿翠竹舒展,远处的殿宇静立,四周安静至极。这扇门,是尘俗与梵境的界碑,是动与静的渡口。你只需跨过去,便从杨梅林的酸甜,踏入经卷里的清凉;从尘世的烟火,走进“不二”的圆满。

正门附近的大大的放生池旁有一座庞大簇新的纪念堂,看上去门都锁着。透过窗格看到屋内有一座很大的弘一法师雕像,目光深邃、表情慈祥。后来在一位老人的指引下,从最右边的一扇小门进屋参观。纪念馆中陈列着大师生前诸多遗物及书信字函。弘一法师在温州的12年光景鲜活、生动起来。

靠山边的庭院环境幽僻至极,几株古树静静地伫立着,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地上的青苔爬满了石径,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空地上有许多石碑散放在杂草间,上面有数量可观的印章,全都是弘一法师原印的篆刻。这稀稀落落的排布,很容易让人觉出时光倒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错觉。

有意思的是墙边有四座二米多高的古塔,其造型和门口路边所见的石塔很像,只是这里的很有年代感,且其中一座构件不完整。塔壶门内有佛像,塔基和塔身上均有雕兽线条,上面还有文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失而复得的古塔。在狂热的年代古塔被拆后,当地农民把一部分构件搬到山上。上世纪90年代,宗圣法师与农民多次上山取石塔构件,但只找到一小部分。后来,一场大雨将其它构件从山上冲到宝严寺放生池旁。它们如今安静地立在这里,如同历史的骨骼,沉默地讲述着关于摧毁与掩埋、寻找与重聚、偶然与宿命的全部故事。

庭院一侧有座两层的青砖小楼,这就是弘一法师故居——晚晴院。字是大师孙女莉娟女士题的。青砖小楼建筑风格是民国的,灰瓦,木窗。狭小而昏暗的房间,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法师曾经的清苦修行。八仙桌上搁置着经年的文房四宝、生了锈的刻刀,这让人联想到:弘一法师在诵经之余,自制刻刀玩篆刻的佳话。

宝严寺是寂静的。这份寂静,与温州其他寺院的香火鼎盛形成鲜明对照,却恰恰与纪念馆中那个持戒苦修的身影重叠。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冷清,而是一种未被惊扰的保存——时间在这里放轻了脚步,好让我们能更清晰地听见那位行者曾在青砖小楼里就着石刻默诵经文的声音。

行走在宝严寺,最奇妙的体验是感官的失衡。视觉上,一切是近乎绝对的静止;听觉却因此被放大到极致,红嘴蓝鹊的声声啼鸣像在助力翻阅一部古老的经卷。我的思绪,则成了这静寂场域中唯一的“噪音”。这或许正是我的凡心在与法师用戒律建构的“定的宇宙”初次碰面时最诚实的震颤。

在这里,我同时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是“静”的压迫与滋养。那是一种由弘一法师用戒律和修行建构出的深层寂静。站在庭院中央,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安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这种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静,它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心灵,让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祥和。然而,另一种力量也在悄然涌动,那就是“动”的生机与侵扰。不时传来的红嘴蓝鹊欢叫声,打破这寂静的氛围;风声在耳边掠过,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我自己,也无法停止内心的思绪,那些关于弘一法师的故事、关于人生的思考,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的内心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摇摆不定,或许这就是最生动的“寻访笔记”,记录着我的真实感受。

离开时,山门渐远。“不二法门”四个字在身后沉默。我终于明白,我来寻找的答案本来就不是一个结论。弘一法师用一生写下的,并不是一个可供解读的谜底,而是一道关于生命的极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