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话多,欢迎您来观看。
01
飞机降落在喀纳斯机场时,已是傍晚。北疆九月的风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和草场最后的暖意,扑面而来。我拖着28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积压在肺腑里长达半年的城市浊气和那段失败婚姻残留的硝烟味一并置换出去。对,半年。距离我和沈洲领到那张冰冷的离婚证,已经整整一百八十七天。
这趟旅行,是我给自己的一场盛大逃亡,也是一次笨拙的重生尝试。从东南沿海到西北边陲,跨越几乎整个中国,我选择喀纳斯作为第一站,因为这里足够远,远到沈洲和周薇的影子应该追不过来,也远到可以让“林晚”这个名字,暂时摆脱“沈洲前妻”或“那个被闺蜜妹妹撬了墙角的女人”的标签。
我预订了禾木村一家口碑不错的木屋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哈萨克族大叔,叫别克,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羊肉串味儿,但笑容像阿勒泰的阳光一样敞亮。他开着一辆哐当作响的旧皮卡来机场接我,一路上指着窗外掠过的金黄白桦林和蜿蜒的喀纳斯河,用夹杂着哈萨克语和生硬汉语的调子,给我讲着关于山神、湖怪和转场牧民的传说。车窗外是油画般浓烈而静谧的秋色,我的心绪在这样的辽阔与原始面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客栈是典型的图瓦人木楞屋,温暖厚实,推开窗就能看到被晨雾笼罩的禾木村和远处雪山皑皑的峰顶。放下行李,我简单洗漱,拒绝了别克大叔热情的晚饭邀请,只问他要了一大壶热奶茶。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和这片陌生的天地独处。
木屋不大,但很干净,原木的纹理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坐在铺着哈萨克刺绣坐垫的矮榻上,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着咸香的奶茶,听着窗外风吹过白桦林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疲惫感层层上涌,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放松。真好,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需要应付的同情的目光,没有需要小心回避的回忆死角。
就在我几乎要在这片宁静中沉沉睡去时,木屋那扇厚重的、带着铜环的木门,被人“叩叩叩”地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我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跳,一种荒谬的预感袭上心头。不可能,这里距离我生活的城市超过四千公里。
我甩甩头,驱散那莫名的错觉,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夹克,背着个专业的登山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望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深沉而复杂的情感。
周屿。
我的男闺蜜,我前夫沈洲曾经最好的兄弟,那个被我视为亲兄长、却在半年前因为我离婚风波而不得不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喀纳斯?在禾木村?而且,精准地找到了我住的这家客栈,这个房间?
“晚晚,”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也被这北疆干燥的空气侵染了,“Surprise?”
Surprise?这简直是惊吓!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行程?我明明只在出发前,在只有几个最亲密朋友可见的朋友圈发过一条极其模糊的定位“向西,寻秋”,连具体日期和地点都没提。周屿……他一直在关注我?甚至,调查我的行踪?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周屿似乎有些局促,他抬手摸了摸鼻梁,这是一个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我……来这边徒步,计划走喀纳斯到禾木的经典线路。到了禾木听说这家客栈不错,就过来问问有没有空房,老板说今天刚入住一位从杭州来的林小姐,我想着不会这么巧吧,结果……”他笑了笑,那笑容试图显得轻松自然,但眼底的一丝紧张没有逃过我的眼睛。“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连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都能撞上。”
缘分?我心底冷笑。禾木村虽然不大,但客栈民宿也不少,徒步路线更是有好几条,他偏偏“撞”上了我住的这一家?这巧合的概率,比在喀纳斯湖看到水怪还低。
但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看到我的欣喜(尽管那欣喜背后似乎藏着别的什么),我那些质疑和警惕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或许,真的是巧合?或许,是别克大叔过于热情,向同样来自远方的旅人提起了我?又或许……是我内心某个角落,其实并不抗拒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毕竟,过去半年,周屿是少数几个没有用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看我,只是默默提供支持(比如帮我介绍可靠的离婚律师,在我工作室忙得焦头烂额时送来宵夜)的人。尽管因为周薇的事,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微妙的尴尬,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曾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是吗?那还真是……巧。”我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吧,外面冷。”
周屿松了口气,拎着包走了进来。他环顾了一下木屋,目光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和矮榻上喝了一半的奶茶上,眼神柔和下来:“环境不错。你……一个人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嗯,一个人。挺顺利的。”我给他倒了碗奶茶,递过去,“你徒步?一个人?”
他接过奶茶,温暖着双手,点点头:“一个人。想出来走走,清净一下。”他没有多说,但我能感觉到,他这趟“徒步”,恐怕也并非单纯的旅行。周薇去了外地疗愈后,他肩上的担子看似轻了,但内心的压力和孤独感,或许并未减少。
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奶茶的热气和木柴在壁炉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流动。气氛有些微妙,既熟悉,又透着一种久别重逢(虽然我们上周才通过电话)和异地偶遇的陌生感。
“吃过饭了吗?”我打破沉默,“别克大叔说客栈提供晚饭,要不要一起去?”
“好。”周屿立刻答应,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刚到的时候,在村口看到有家小馆子,烤羊排的味道飘出来很香,老板说都是本地现宰的羊。要不……我们去尝尝?我请客,就当是……庆祝我们在这人间仙境的不期而遇?”
他刻意用了轻松调侃的语气,眼神带着询问和期待。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是学生时,他也常常用这种“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店”的借口,拉着我和沈洲(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同学)去探索城市角落。时过境迁,沈洲早已成了陌路,而周屿,依旧站在那里,用他特有的方式,试图拉近因为种种变故而疏远的距离。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好啊,尝尝当地的烤羊排。”
周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奖赏。我们穿上外套,走出客栈。禾木的夜已经彻底黑透,星空低垂,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际,壮观得不真实。村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松木和牲畜棚特有的味道。我们沿着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萦绕在木屋里的微妙尴尬,似乎被这辽阔的星空和寂静的村庄冲淡了不少。
小馆子果然如周屿所说,充满了烟火气。炭火烤炉上滋滋作响的羊排泛着诱人的金黄光泽,香气霸道地占据着整个空间。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烤羊排、手抓饭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等待上菜的时候,周屿给我讲他路上遇到的趣事,比如差点被一只护崽的牧羊犬追着跑,比如在贾登峪遇到一个非要卖给他“千年雪莲”的古怪老头。他的讲述生动有趣,我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附和几句,说说我一路看到的风景。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配上简单的盐和孜然,味道原始而鲜美。我们大快朵颐,气氛逐渐热络,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没有沈洲、没有婚姻、没有背叛的、简单纯粹的时光。周屿细心地把烤得最嫩、肥瘦相间最好的一块羊排夹到我碗里,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吃完饭,我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星空依旧璀璨,村庄更加静谧。酒精(我们喝了一点当地产的奶酒)和美食让我有些微醺,身体暖洋洋的,思绪也飘忽起来。我看着身边周屿沉默而可靠的侧影,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这半年来,我刻意回避着可能产生依赖的情感,尤其是对周屿。我害怕那种熟悉的温暖会变成新的枷锁,害怕自己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爬出来,又不清醒地陷入另一段复杂的关系。可此刻,在这远离尘嚣的边疆村落,在浩瀚的星空下,那些顾虑似乎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
或许,只是旅行途中的一时软弱?或许,是这环境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走到客栈门口,我们停下脚步。周屿转身面对我,星空在他身后铺成绚烂的背景板。他的目光深邃,欲言又止。
“晚晚,”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缥缈,“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很高兴。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嗯……我也没想到。挺巧的。”
“不早了,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周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极其轻柔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拂开我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明天……如果你不介意,或许我们可以一起逛逛禾木村?我对这里还算熟悉,可以给你当向导。”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却短暂而克制。我抬起头,撞进他温柔而期待的眼眸里。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好。”
周屿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明亮。“那说定了。晚安,晚晚。”
“晚安。”
我转身走进客栈,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心跳依然有些快。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奶茶碗的温热,脸颊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却有些异样的发烫。我甩甩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旅途中的一次意外邂逅,是孤独旅人对熟悉面孔产生的短暂依恋,是星空、酒精和异域风情共同作用下产生的错觉。
对,一定是错觉。
我洗漱后躺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努力让自己入睡。却不知,一场远比周屿“意外”出现更加荒诞离奇、彻底颠覆我认知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并将在十几个小时后,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我刚刚试图重建的世界之上。
02
一夜乱梦。梦里交替出现沈洲冷漠的脸、周薇举着验孕棒得意的笑容、周屿深邃的眼眸,还有喀纳斯湖幽蓝变幻的湖水。醒来时,天光已透过木窗的缝隙,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里有木头和干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和村民早起劳作的隐约声响。
我拥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逐渐将昨晚的“偶遇”从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打捞出来。周屿真的在这里。这不是梦。心底那丝微妙的不安和隐约的悸动再次浮现。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林晚,你离婚才半年,是出来散心找回自己的,不是来开始一段新的、可能更复杂的关系的。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徒步衣物,我推开木门。清晨的禾木村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乳白色晨雾中,木屋的尖顶、金色的白桦林、蜿蜒的栅栏都像水墨画般朦胧静谧。呼吸着冰冷清冽的空气,昨晚那点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涤荡了不少。
周屿已经等在客栈的小院里了。他换了身更利落的冲锋衣,正在和别克大叔聊天,手里还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烤包子。看到我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递给我一个:“醒了?尝尝,别克大叔家的烤包子,羊肉馅的,特别香。趁热吃。”
烤包子的香气扑鼻而来,我接过来,还有些烫手。“谢谢。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而且,”他笑了笑,眼神清亮,“想到今天能和你一起逛逛,有点睡不着。”
他的话坦率得让我耳根微热,我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包子,避开他的目光。包子皮薄馅大,汁水丰盈,确实美味。我们站在院子里,就着晨光和雾气,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早餐。
“今天想去哪儿?”周屿问,“禾木村不大,但值得慢慢走。可以去观景台看晨雾中的村庄全景,可以去白桦林散步,也可以去河边发呆。或者,如果你体力不错,我们可以走一段去美丽峰的徒步小路,风景更开阔。”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显然做了功课。我想了想:“先去观景台吧,看看全景。”
“好。”
我们并肩走出客栈,沿着湿润的碎石小路向村子东边的山坡走去。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仙境。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赶着牛羊经过,用我们听不懂的图瓦语或哈萨克语互相问候,脸上是高原人特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质朴笑容。周屿走在我外侧,遇到路面不平或积水的地方,会自然地伸手虚扶我一下,动作谨慎而绅士。
一路上,我们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他跟我讲他处理周薇后续事情的一些进展,说周薇在新的城市状态稳定了很多,开始尝试画画,似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也讲他参与的慈善项目,遇到了哪些有趣或感人的案例。他不再刻意回避过去,但语气平和,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也简单说了说工作室近期的调整和接下来的旅行计划,气氛轻松而自然。
爬到观景台,雾气刚好散开大半。整个禾木村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在我们眼前铺开:一栋栋原木小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谷间,金色的白桦林环绕其间,晨光给它们镶上金边,背景是苍翠的针叶林和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峰,一条玉带般的河流蜿蜒穿村而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令人窒息。
我们并排站在木制栏杆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地壮阔,人如微尘。在这样的景致面前,个人的悲欢得失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些淤积的块垒,又消散了一些。
“真美。”周屿轻声感叹,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叹息,“有时候觉得,人就应该多看看这样的地方,才知道自己那点烦恼,其实什么都不算。”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在观景台停留了许久,我们才慢慢下山。接下来,我们去了白桦林。笔直修长的白桦树叶子已经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张柔软的金色地毯上。林间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我们默契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走在这样静谧美好的环境里,身边是相识多年、彼此了解又刚刚经历变故、关系微妙的周屿,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宁与淡淡怅惘的情绪包裹着我。我们偶尔对视,会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移开目光。有些东西在空气中无声流淌,温暖,却不敢触碰。
中午,我们在河边一家图瓦人开的小店吃了简单的拌面和酸奶。下午,周屿提议去美丽峰方向走走,不需要登顶,只是沿着山谷漫步,感受更原始的自然风光。我同意了。
离开村庄,走上通往美丽峰的徒步小径,景色果然更加壮丽开阔。雪山仿佛近在咫尺,草场呈现出秋季特有的黄绿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云朵低垂,仿佛伸手可摘。路上几乎不见其他游客,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片沉默而威严的天地。
我们走得不快,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歇息,分享周屿背包里带来的水和零食。他带了相机,不时停下来拍摄风景,偶尔也会把镜头对准我,在我发现并瞪他时,笑着移开,说“风景太好,情不自禁”。
气氛太过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我几乎要忘记那些复杂的过去和不确定的将来,只想沉浸在这片天地和此刻的宁静陪伴里。
然而,变故往往在最放松警惕的时刻发生。
当我们走到一个视野极佳的山口,正准备坐下欣赏对面雪山的雄姿时,周屿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在这片空旷寂静的山野,铃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也微微变了。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对我说,语气有些急促,然后快步走到十几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山风很大,我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他压低的、带着明显怒意和震惊的声音:“……你说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你别管,告诉我位置!……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通话时间很短,不超过两分钟。周屿挂断电话,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时,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之前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着震惊、愤怒、警惕甚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神情。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晚晚,”他快步走回我身边,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得立刻回去。现在,马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被他凝重的表情吓到,“谁的电话?谁来了?”
周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但眼神里的焦灼丝毫未减。“是别克大叔。他说……沈洲来了。现在就在客栈,说要找你。”
沈洲?!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雹砸进我心里,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离婚后,我们除了必要的财产交割,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他像人间蒸发一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而现在,却突然出现在四千公里外的禾木村?
“他……他来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不知道。”周屿摇头,眼神锐利,“但肯定没好事。我们得回去看看。别担心,”他看着我,试图给我一些安慰,但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的紧绷,“有我在。”
有我在。这三个字在此刻听来,像一句沉重的承诺,也像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屿和沈洲,曾经最好的兄弟,因为周薇的事早已反目。如今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境下即将碰面,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我们立刻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周屿一路沉默,眉头紧锁,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我的心也乱成一团麻,沈洲的突然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喀纳斯带给我的短暂宁静和与周屿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
赶回客栈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院子里停着一辆与我们这里格格不入的、沾满泥点的黑色城市SUV。别克大叔正站在屋檐下,搓着手,一脸为难和担忧。看到我们回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迎上来,用不熟练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说:“林小姐,周先生,你们可回来了!那位沈先生,他……他在里面,等了很久了。我说你们出去了,他不听,非要等……”
周屿拍了拍别克大叔的肩膀:“谢谢您,别克大叔,没事,我们自己处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我定了定神,推开客栈主屋的门。
屋内光线比外面暗。壁炉里的火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我们昨晚吃饭的那张桌子旁,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是沈洲。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甚至因为少了些都市的浮躁,穿着户外品牌的抓绒衣和冲锋裤,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精神干练。只是眼神,不再是当初离婚时或哀求或算计的复杂,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到了我身边的周屿身上。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哟,都在呢。”沈洲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我们只是久未见面的普通朋友,“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省得一个个找了。”
周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声音冷得像喀纳斯的冰川水:“沈洲,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沈洲仿佛没听见周屿话里的敌意,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里面的奶茶,然后才抬眼,目光在周屿护着我的姿势上扫过,笑意更深,却也更冷。
“我来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周屿的问题,像是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晚晚,我当然是来找你的。顺便……来解答你心里,或许连你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一个疑问。”
疑问?什么疑问?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沈洲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防水腰包里,掏出了一个暗红色、巴掌大小的硬皮本子。那本子的样式和颜色,我太熟悉了——结婚证。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拿出我们的离婚证来羞辱我?还是……?
但沈洲并没有打开那个本子,他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它,轻轻放在木桌粗糙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先刺向周屿,最后牢牢钉在我煞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炸响在这间温暖的木屋里,炸得我魂飞魄散:
“法律上,林晚的丈夫,从来就不是我沈洲。”
他顿了顿,欣赏着我骤然瞪大的眼睛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然后,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又缓缓抬起手指,指向我身边浑身僵直、脸色铁青的周屿。
“他,周屿,才是你法律上名正言顺的丈夫。这本结婚证上,写的是你们俩的名字。”
“惊喜吗,我的‘前妻’,还有……我最好的‘兄弟’?”
03
时间,空间,声音,色彩……所有的一切,在沈洲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扭曲、撕碎,然后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
我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沈洲那句“周屿才是你法律上名正言顺的丈夫”在反复回荡、撞击,每重复一次,就让我心脏的裂痕更深一分。视线里,沈洲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桌上那本刺目的暗红证件,还有身边周屿瞬间惨白如纸、下颌线绷紧到极致的侧脸,都变成了扭曲晃动的怪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破碎的颤音和滔天的愤怒,“沈洲!你够了!我们离婚了!你还想玩什么把戏?!拿个假证来恶心我吗?!”
“假证?”沈洲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了点那本结婚证,“林晚,你可以打开看看。民政局盖的钢印,防伪水印,编号……一应俱全。日期,”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幽深地看着我,“是八年前的十月十八号。”
八年前的十月十八号。那是我和沈洲举办婚礼的前一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我们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领完证出来,沈洲在民政局门口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阳光落在他灿烂的笑容上,他说:“晚晚,这辈子我套牢你了。”
而现在,沈洲告诉我,那天和我一起领证的人,不是他?是周屿?这怎么可能?!那天明明是他和我一起填的表,一起拍的照,一起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的证书!我亲手接过,翻开看过,上面明明是我和沈洲的名字和照片!
“不可能!”我尖声反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天明明是你!我们一起去的!照片也是我们一起拍的!沈洲,你疯了吗?!”
周屿一直沉默着,他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铁,压得我几乎窒息。我猛地转向他,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衣服里:“周屿!你说话!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屿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愧疚、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点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不……不……不可能……”我松开抓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八年的婚姻,八年的同床共枕,八年的悲欢与共……都是假的?和我躺在同一张结婚证上的人,竟然一直是我视为兄长的男闺蜜?而我所谓的“丈夫”沈洲,只是一个……顶着丈夫名分的陌生人?甚至可能是……同谋?
荒谬!太荒谬了!这比沈洲出轨周薇更让我感到崩溃和彻底的颠覆!那至少是感情和道德的背叛,而眼前这个,是身份的彻底错位,是人生的根本性欺骗!我被我最信任的两个男人,联手编制了一个长达八年的、天衣无缝的骗局!我像个提线木偶,活在他们精心导演的戏剧里,自以为拥有婚姻和家庭,实际上连法律上的伴侣是谁都弄错了!
“为什么?!”我终于爆发出嘶哑的哭喊,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屈辱和崩溃,“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洲!周屿!你们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吗?!八年前……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洲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恢复了那种令人憎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我崩溃的快意。“为什么?问得好。”他瞥了一眼依旧僵立不动、仿佛灵魂出窍的周屿,“这个问题,也许你该好好问问你‘法律上的丈夫’。问问他,八年前,他是怀着怎样‘无私’的、‘伟大’的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你身边,却又像个影子一样,把你拱手让给我这个‘好兄弟’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和周屿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我死死盯着周屿,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我理解这堪比天方夜谭般荒唐行径的解释!
周屿终于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我。他的脸色灰败,眼神破碎,曾经那份沉稳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颓唐和痛苦。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试图开口,都被哽住。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对不起……是我……都是我……”
“说重点!”沈洲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讥诮,“周屿,都到这一步了,就别再摆出你那副深情隐忍的恶心样子了。告诉她,八年前,你那个得了绝症、急需用钱、又怕拖累宝贝妹妹的妈,是怎么跪下来求我,让我娶林晚,好让我那个有钱有势的爸,看在‘沈周两家联姻’的份上,出手拉你们周家一把的。告诉你,你是怎么为了你妈,为了周薇,答应跟我演这场戏,把你暗恋了那么多年的女孩,‘让’给我,只在法律上留个虚名的!”
绝症?周屿的妈妈?我愣住。周屿的母亲,那位温柔和蔼的阿姨,在我和沈洲结婚前一年因病去世了。我记得那段时间周屿非常消沉,我和沈洲都尽力安慰他。但我从来不知道,他母亲得的什么病,更不知道,这病背后,还牵扯到这样一场可怕的交易!
周屿闭了闭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他再睁开眼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悔恨和苍凉。
“是……沈洲说的……基本是事实。”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在凌迟自己,“八年前,我妈确诊了晚期癌症,需要去国外接受一种非常昂贵、且当时国内没有的靶向治疗。手术加上后续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家的公司那时也遇到了危机,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我走投无路。”
他看向我,眼神痛苦到极致:“那时候,沈洲找到了我。他说,他爸爸一直很欣赏我,也有意和我们家公司合作。但如果只是普通合作,不足以让他爸爸动用那么大的资源和资金来救我妈。他说……如果沈周两家能联姻,关系更进一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而他……他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我的呼吸窒住,听着这比小说更离奇的情节。
“他说,他愿意帮忙。他可以娶你,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一个看似完美的婚姻。而我……”周屿的声音哽住,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我只需要……在领证那天,想办法……替换掉他。他说,这只是个形式,一个给他爸爸看的‘保证’。婚后,他绝不会碰你,他会尊重你,甚至会……撮合我们。等风头过了,我妈的病稳定了,公司的危机解除了,我们再想办法……把一切纠正回来。”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鬼魂,“你就答应他,用我的婚姻,我的人生,来做交易?!周屿,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吗?!”
“不!不是的!”周屿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眼泪汹涌,“晚晚,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我怎么可能把你当货物?我当时……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那是我妈!她跪下来求我……我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我……我鬼迷心窍了!我以为……我以为那真的只是个形式,我以为沈洲会信守承诺,我以为……等一切过去,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沈洲在一旁凉凉地插话,打破了周屿苍白无力的辩解,“周屿,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对你最有利的方案罢了。既救了你妈,保住了你家公司,还能以‘受害者’和‘守护者’的姿态,继续待在你心爱的女人身边,看着她为你痛苦,为你纠结,心里是不是还暗自得意?”
“沈洲!你闭嘴!”周屿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怒视沈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当初是你信誓旦旦!是你说只是权宜之计!是你说绝不会伤害晚晚!可后来呢?!你他妈都做了什么?!你不仅没有遵守约定,你还……你还背叛她!和……和别的女人……”他显然是想到了周薇,痛苦得说不下去。
“我做了什么?”沈洲冷笑,毫不在意周屿的愤怒,“周屿,别忘了,这场戏是你同意开场的。法律上,林晚是你的妻子。可这八年来,和她同床共枕的是我,对外以夫妻名义生活的是我!时间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我爱上她有什么错?我想真正拥有她有什么错?至于后来……”他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讥诮取代,“那是另一回事。但归根结底,是你先把她‘让’出来的!是你亲手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里!现在摆出这副被背叛的嘴脸给谁看?”
两个男人的争吵,像锋利的刀片,将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凌迟成碎片。我听着他们互相指责,揭穿八年前那场肮脏交易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灵魂上。
所以,这八年,我到底活在怎样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我的婚姻,是一场为救母而进行的权宜交易;我的“丈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而我视为兄长的男闺蜜,是我法律上真正的丈夫,却因为一场交易,将我“拱手相让”,眼睁睁看着我投入别人的怀抱,还自诩为深情的“守护者”?
那我呢?我林晚,在这八年里,算什么?一个被蒙在鼓里、被随意安排、被当成筹码和玩物的傻瓜?我的感情,我的付出,我的青春,我对于婚姻和家庭的所有憧憬和努力……全都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癫狂,带着泪,带着血。我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洲和周屿停止了争吵,惊愕地看着我。
我直起身,擦掉脸上狼狈的泪水,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俩,那眼神大概是我从未有过的陌生和决绝。
“好,很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一场交易,一场骗局,持续了八年。沈洲,周屿,你们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指尖触碰到封皮,冰凉。我翻开,里面贴着的,果然是八年前我和周屿在民政局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容羞涩而幸福,穿着白衬衫,依偎在穿着同样白衬衫的周屿身边。周屿的表情有些紧绷,但眼神温柔。而沈洲……他当时在哪里?在镜头外,冷眼旁观?还是就在隔壁,等着交换?
日期,公章,编号……一切如沈洲所说,真实得刺眼。
原来,我一直珍藏的、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那本红色结婚证,才是假的?是沈洲后来伪造的?为了圆这个谎,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准备?想了多少办法?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再次席卷了我。我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这证件,我收下了。”我把结婚证合上,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至于你们……”
我看向沈洲:“沈洲,不管法律上如何,在我心里,从离婚证到手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已经毫无瓜葛。你今天跑来,告诉我这个‘真相’,是为了什么?报复周屿?还是觉得这样能继续羞辱我,显示你的高明?”
沈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辨:“随你怎么想。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毕竟,被蒙在鼓里八年,挺可怜的。”
“那我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我冷笑,“现在,请你离开。立刻。”
沈洲耸耸肩,竟然没有纠缠,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我走。戏看完了,也该散场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在我和周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带着那抹令人作呕的笑意,“祝你们……‘夫妻’团聚,百年好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然后逐渐远去,消失在山野的风声里。
木屋里只剩下我和周屿,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满地的狼藉和心碎。
我缓缓转向周屿。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温度,“现在,轮到你了。”
04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将我们两人封存在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般的痛楚。壁炉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吝啬地提供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和热。窗外,禾木村的夜色彻底降临,浓稠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困在黑暗里的、孤独的眼睛。
周屿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垂着头,肩膀塌陷,仿佛被“真相”的重压彻底击垮。我攥着那本冰冷的、真正的结婚证,站在他对面,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流向了紧握的拳头,身体其他地方一片冰冷麻木。愤怒、悲恸、荒谬、被彻底愚弄的屈辱……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我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只能化为一种极致的、死寂的冰冷。
“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风化的石头。
周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曾经总是盛着温和与关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绝望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他不敢与我对视,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我手中那本刺眼的暗红色证件上,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晚晚……”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我要听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周屿,我要知道,我的人生是怎么被你们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认命般的灰败。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讲述,那个被我遗忘、或者说从未知晓的“领证日”。
“那天……原本定好是你和沈洲去领证。前一晚,沈洲来找我,说了那个……交易。”周屿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拒绝了,我当时觉得他疯了。可是……那天早上,我妈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如果再不进行那个靶向治疗,可能撑不过一个月。治疗费用……我们家当时真的山穷水尽了。”
他陷入回忆,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炉火余烬:“我妈拉着我的手,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用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我受不了。沈洲的电话又打来了,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民政局那边他打点过,只要我们按计划进行,钱立刻就能到账,联系好的国外医院和专家也会立刻启动。”
“所以,你就妥协了。”我冷冷地陈述,心像被冰锥反复穿刺。
“……是。”周屿承认,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妥协了。沈洲给了我一套和你同款的白衬衫,让我在民政局附近等着。他先陪你进去,填表,拍照……但在最后盖章、制作证件的关键环节,他找借口离开,让我进去……替换了他。工作人员……应该是被买通了,整个过程很快,很顺利。我拿着那本写着我和你名字的证件出来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而你……”他看向我,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还在幸福地摸着那本假证,对沈洲笑,完全没有察觉,站在你身边的‘丈夫’,已经换成了我。”
我回想起那一天。是的,我记得沈洲中间接了个“紧急工作电话”,离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回来后,他笑着说证件办好了,然后我们一起去窗口领取。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两个红本本,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我和沈洲,名字也对,就开心地收起来了。当时沈洲还开玩笑说:“老婆,看仔细了,别领错了。” 原来,那不是玩笑,是提醒,更是嘲讽!我领到的,根本就是一本精心伪造的假证!而真正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证件,早在周屿替换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成,并且被沈洲处理掉了(或者藏起来了)!
多么周密的计划!多么天衣无缝的骗局!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欢天喜地地跳进了他们挖好的坑里,一待就是八年!
“婚礼呢?”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继续追问,“婚礼上,交换戒指,宣誓,在所有亲友面前……那也是假的?所有人都陪着你们演戏?”
周屿摇头,眼泪无声滑落:“不……婚礼是真的。只是……法律上站在你身边的人,不应该是我。但沈洲坚持要办,说要做戏做全套,才能取信于人,尤其是他父亲。我……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我只能作为伴郎,站在他身后,看着你穿着婚纱走向他,看着你们交换戒指,听着你们说出誓言……”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段回忆显然是他多年来最深的梦魇,“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我恨我自己,恨沈洲,也恨……这该死的命运。”
“那后来呢?”我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喘息和逃避的机会,“这八年,你就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看着我跟他生活在一起,甚至……看着我为他痛苦,为婚姻烦恼,你都无动于衷?周屿,你的‘爱’,就是这样的吗?看着我跳火坑,然后在一旁摆出深情隐忍的姿态,自我感动?!”
“不是的!”周屿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脸上是混合着痛苦和激动的潮红,“我不是无动于衷!我每一天都在煎熬!我看着沈洲起初对你还好,后来渐渐冷淡,我看着他可能……可能有了别的心思,我比谁都难受!我无数次想告诉你真相,想带你离开!可是……沈洲手里捏着我妈的治疗记录,捏着我们家公司当时那些不光彩的财务操作证据,他威胁我,如果我敢说出去,他就让一切都曝光,让我妈死不安宁,让我们家公司彻底破产,让我和周薇一无所有!我……我不敢!”
他痛苦地抱住头:“而且……我也害怕。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懦弱,我自私……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沈洲或许能回心转意,或者等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保护周薇、保护我媽留下的一切……可我没想到,等着等着,等来了沈洲出轨,等来了周薇的疯狂,等来了……你的离婚。”
他的坦白,没有减轻我丝毫的痛苦,反而让那痛楚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原来,这八年里,我所以为的平静生活之下,涌动着如此肮脏的交易、无耻的威胁和懦弱的沉默。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一个用欺骗构筑了婚姻的牢笼,一个用“守护”的名义默许了这场欺骗,而我,是唯一被蒙在鼓里、付出真心的祭品。
“所以,你这次来喀纳斯,”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不是什么巧合,对吧?你知道沈洲可能会来找我?或者,你根本就是跟着沈洲来的?”
周屿身体一僵,缓缓放下手,眼神闪烁,最终化为一片坦然的绝望:“……是。离婚后,我一直在留意沈洲的动向。他最近动作很多,卖掉了工作室的一部分股份,套现了一大笔钱,行踪也变得诡秘。我隐约觉得不对劲,怕他对你不利。我查到你的航班信息,就跟了过来。昨天在客栈‘偶遇’,确实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保护你。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保护我?”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周屿,你连八年前的真相都不敢告诉我,连我法律上真正的丈夫是谁都瞒着我,你谈什么保护?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让我活在一个人为编织的虚假世界里,直到它自己崩塌,把我砸得粉身碎骨吗?”
我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他最痛的软肋。周屿的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倒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认罪。
“是……你说得对。我不配……不配说保护你。我才是那个……伤你最深的人。”他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流淌,“晚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恨我吧,怨我吧,这都是我应得的。那本结婚证……”他看向我手中,“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马上去民政局,解除这个荒唐的婚姻关系。一切法律上的手续,我来处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解除婚姻关系?是啊,这才是最荒谬的结局。我花了半年时间,好不容易从一段虚假的婚姻中挣脱出来,拿到了离婚证。可现在却告诉我,那离婚证可能根本无效(如果沈洲当初连离婚手续也做了手脚),或者,我离婚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我法律上的丈夫!而要结束我真正的、却从未知晓的婚姻,我还需要再去办一次手续,和这个我视为兄长、却联手欺骗我八年的男人。
老天爷,你是在玩我吗?
极致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愤怒和痛苦。我感觉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累,累到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痛苦不堪的男人,忽然觉得,无论是恨,还是怨,都太沉重了,沉重到我已经背负不起。
这八年,就像一场荒诞离奇、冗长而疲惫的噩梦。沈洲是导演,周屿是身不由己却又懦弱自私的男主角,而我,是那个被篡改了剧本、演得一塌糊涂还自以为是的女主角。现在,梦该醒了,哪怕醒来的现实如此不堪。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那本结婚证边缘已经在我掌心硌出了深深的红痕。我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周屿,”我开口,声音是耗尽所有情绪后的平静与空洞,“我累了。真的很累。”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一丝卑微的期盼,或许还盼望着我能给他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谅解?
但我没有。我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走吧。现在,立刻,离开禾木,离开喀纳斯,离我远远的。”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结婚证的事,等我回去后,我会联系律师处理。在这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
“晚晚……”周屿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在我冰冷决绝的目光注视下,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他最终,也只能吐出这三个苍白无力、早已说过千百遍的字眼。他深深地、痛苦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佝偻而萧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来一股冰冷的夜风,吹得壁炉的余烬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木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室的黑暗、寒冷,以及那本躺在桌上、像诅咒一样的暗红色结婚证。
我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没有哭,只是觉得无边无际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紧紧包裹。
原来,有些真相,比背叛更可怕。它摧毁的不是一段关系,而是你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亲密关系的信任基石。当你发现,连你最笃信不疑的事实都是虚构的,连你最依赖的情感都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你还能相信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喀纳斯的星空很美,禾木的秋色很醉人,但它们再也无法给我带来宁静和慰藉。这场本以为逃离过往的旅行,最终却成了将我推入更黑暗深渊的导火索。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05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麻木,寒意刺骨。别克大叔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问了几次,我都没有回应。最后,大概是担心我出事,他轻轻推开门,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和一块厚厚的馕,还有一盏点燃的酥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食物的香气微弱地勾动着麻木的感官。别克大叔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用那双满是风霜却盛满质朴担忧的眼睛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包裹自己的坚硬外壳。我抬起头,看着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面,看着酥油灯芯上跳动的、温暖而顽强的火苗,干涩的眼眶终于泛起酸意。
世界崩塌了,信任粉碎了,前路一片迷雾。可是,胃会饿,身体会冷,灯……还亮着。
我扶着桌子,僵硬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然后坐到矮榻上。捧起粗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生命的实感。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吃着面。味道很好,咸香浓郁,驱散了体内的寒气。我把馕掰开,泡进汤里,一点点吃完。
食物给了我一些力气,也给了我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锚点。是的,无论多么荒谬不堪,无论多么痛苦绝望,活着,就得继续。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
吃完东西,身上暖和了一些。我看着那盏酥油灯,火光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依旧黑暗,但至少,眼前是亮的。
我拿起桌上那本结婚证,再次翻开。照片上,二十出头的我和周屿,青涩,美好,眼神里是对未来懵懂的期待。谁能想到,这定格的笑容背后,是一场如此不堪的交易和欺骗。我合上它,不再看。法律上的纠葛,留给律师去处理。情感上的废墟,需要我自己慢慢清理。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八年的点滴,那些曾经觉得甜蜜或平常的瞬间,此刻都被打上了问号和讽刺的烙印。心痛吗?痛,痛到麻木。但奇怪的是,当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当最深的伤口被彻底撕裂后,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天快亮时,我做出决定:结束这趟旅行,立刻回去。喀纳斯再美,也不再是我的避难所。我需要回到我熟悉的城市,回到我的工作室,回到我凭自己能力构筑的、真实的生活中去。那里或许也有伤痛,但至少,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搭建,没有欺骗,没有交易。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天色蒙蒙亮时,去敲了别克大叔的门,结算了房费,并告诉他我要提前离开。别克大叔很惊讶,试图挽留,说天气这么好,不多住几天可惜了。我只是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没有等周屿(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禾木,也不想知道),我搭上了别克大叔联系的、一早要去县城的顺风车。车子驶出禾木村,金色的晨光再次洒满山谷,白桦林依然静美,村庄依然安详。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的荒芜。再见了,喀纳斯。再见了,这场始于逃离、终于幻灭的旅程。
一路辗转,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熟悉的城市空气,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竟让我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这里没有雪山草原的壮阔,但有我实实在在的生活。
我直接回了自己那套婚前买的小公寓。打开门,一切如旧,简单,干净,完全属于我自己。放下行李,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然后,我给自己煮了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
首先,我联系了当初帮我处理离婚案的张律师。电话里,我简单说明了情况(省略了大部分情感细节,只说了发现法律上存在另一段婚姻关系),张律师非常震惊,但也立刻表现出专业素养,让我尽快把相关证件(那本真正的结婚证)带过去,他需要核实情况,并评估如何启动法律程序来解除这重关系。他提醒我,这可能比普通离婚更复杂,因为涉及多年前的登记程序和可能的伪造文件问题,需要谨慎处理。
“林小姐,你确定……要解除吗?”张律师在挂电话前,迟疑了一下,问。
“确定。”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挂断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法律的问题,交给法律。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内心。
我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给自己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七天,我几乎足不出户。有时睡觉,睡得天昏地暗;有时看电影,看那些与自己经历毫不相干的悲欢离合;有时只是发呆,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我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愤怒,允许自己像个受伤的动物一样舔舐伤口。但我不允许自己沉溺。
第七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来自周屿。从最初的急切解释、道歉、询问我的安全,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只报平安,再到最后几条,是告诉我他已经联系了张律师,提供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当年登记情况的细节,并表示会全力配合法律程序,承担一切后果。最后一条信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只有一句话:“晚晚,保重。我不会再打扰你。如果需要我做任何事,随时让律师联系我。”
我一一看过,没有回复,然后,清空了所有来自他的消息记录。有些过去,需要彻底封存,才能给未来腾出空间。
第八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化了淡妆,穿上得体的职业装,去了工作室。同事们看到我回来,都很高兴,围上来问旅行见闻。我笑了笑,只说“风景很好,但有点累,想家了”。我没有提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这是我的战场,我需要它正常运转,它也需要我。
我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处理积压的事务,推进新的项目。忙碌是治疗心伤的一剂猛药,它让人没时间胡思乱想,也让人在完成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时,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和价值感。
周屿如他所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关于解除婚姻关系的法律程序,由张律师全权代理,我只在必要时提供信息和签字。过程比预想的要长,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比如当年民政局的某些记录模糊不清,沈洲伪造证件的事实认定等),但在张律师的努力和周屿的全力配合下,还是在三个月后,拿到了那纸宣告我与他之间那段荒诞婚姻关系无效的法律文书。
拿到文书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江边。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凛冽,吹在脸上生疼。我看着手中薄薄几张纸,它们轻飘飘的,却正式宣告了那场持续八年、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法律羁绊的终结。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深的、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苍凉。
我将文书仔细收好。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与沈洲,与周屿,与那被篡改的八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水。工作室的业务稳步发展,我招了新助手,是一个很有灵气和拼劲的年轻女孩。偶尔,我会从别的朋友那里听到一点关于沈洲和周屿的零星消息。沈洲好像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南方,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周屿则把他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帮助困境青少年的慈善项目里,似乎做得颇有声有色。周薇在另一个城市慢慢开始了新生活,偶尔会在社交平台上发一些她的画作,色彩渐渐从灰暗变得明亮。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他们终于都退出了我人生的舞台,去书写他们自己的剧本了。而我,也需要专心演好自己的角色。
春节前,工作室接了一个很有挑战性但也极具潜力的品牌升级项目。为了准备竞标方案,我连续加班了好几天。最后一个加班的晚上,我泡了杯浓咖啡,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反复修改。夜深人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忽然,邮箱提示音响起,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国外邮箱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抱歉。”
我的心微微一跳。点开邮件,内容很简短,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晚晚,展信佳。无意打扰,只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封信写写删删许多遍,最终觉得,千言万语,不过还是那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为八年前的懦弱自私,为八年中的沉默纵容,为最终带给你的巨大伤害。我知道,道歉毫无意义,也无法弥补万一。你不必原谅,也不必回应。写这封信,并非祈求宽恕,只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曾以为‘爱’是守护,是牺牲,是默默等待。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首先是坦诚和尊重。我错过了,也做错了,代价惨痛,我咎由自取。听闻你一切都好,工作室也蒸蒸日上,由衷为你高兴。你一直都很优秀,值得最好的一切。珍重。勿念。”
信件到此为止。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慨。就像看一段关于别人的、有些唏嘘的往事。最终,我移动鼠标,点击了“删除”。连同发件地址,一并清空。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也早已无关紧要。有些过往,就该像这样,彻底删除,不留痕迹。
关掉邮箱,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过后,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继续专注地修改着线条和色彩。未来还很长,我的画布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等待着我去描绘,只属于林晚自己的、真实而自由的风景。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篡改我的剧本。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陈皮话多,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