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中旬，我去爬了一次峨眉山。

我是中午十二点半从五显岗出发，走洪椿坪、仙峰寺、洗象池这条线，晚上十一点才步行到雷洞坪，第二天早上七点乘缆车上的金顶，刚好见到八点的日出。

峨眉山从明清到现在，经几百年修整，一路都已是人造石阶，爬山只是在体验漫长的辛苦，谈不上艰难。从五显岗爬到仙峰寺这一段，除了有凶狠的成群猴子拦路骚扰你，跟爬其它山没啥区别。

到海拔1700米的仙峰寺后，温度明显转冷，大量爬山游客在这里休整加衣，喝杯姜汤，再往下走一段极长极长的台阶，重新向上，就到了遇仙寺。

走到这一段时，身体开始显露疲态，每上一两百级台阶，就必须停下来大口喘气休息。熬到遇仙寺时，已是晚上七点，天色瞬间转黑，去小卖部吃了碗泡面休息，问老板娘这里离洗象池还有多远，老板娘指着远处山顶发光的建筑说，那里就是洗象池。

我抬头一看，星空下一座孤独的庙宇建在远山之巅，仿佛天上宫阙，沉寂黑暗中的灯火分外暖人，看起来并不太远，但老板娘说至少还得爬上两小时。

遇仙寺的一只小猫咪，峨眉山这一路有不少猫咪

我此次来峨眉，已经做好了“人生就应该多经历”的心理准备，对这两小时的脚程并没有多想，拔脚就走，走了大概一小时，天色黑透，四下里万籁俱寂，脚下楼梯也开始覆盖着薄薄一层初雪。

这是峨眉山的正常石阶

这是峨眉山的初雪石阶

从这里开始，我便第一次体会到雪山夜行的妙处。

越往上走，冰雪愈厚，天气愈寒，你必须穿戴上羽绒服、手套、帽子，小心翼翼着缓缓攀梯，山风徐徐吹来，周遭树木沙沙作响，顿觉遍体清凉。此时你抬头向上看，只有无穷无尽的雪阶，你转身向下看，近身处一片漆黑，只有极远极远处的乐山市区灯火通明。

你还不能停下来，你只要稍坐一会，寒气便不知道从哪里往身体侵袭，你必须走动起来，身子骨才有了暖意。

你前面没有人，后面没有人，深入山巅后，你能看到的最清晰发光的事物，只剩下天上的星辰，那些星辰组成各种星座，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正静静俯视着你。

峨眉山漫天星辰

此时此刻孤独极了，但又说不出来的清幽冲淡，仿佛是自己的一生，你一个来，也要一个走，就算中间再热烈再痛苦，迟早也了无牵挂。

那些你肉眼能看到的，离你最近的星星，是8.6光年外的天狼星，离你最远的星星，是254万光年外的仙女座星系。

1光年是9.46万亿公里，天狼星离我有81万亿公里、仙星座离我有2400亿亿公里。

而且他们洒过来的星光，并不是最新的星光，还是8.6光年和254万光年前的星光。

当254万年前的星光到达地球时，原来那颗星星可能早已不复存在。

最近的光源在81万亿公里外，而它们还是旧时的光，此时此刻，你才能感觉到自己多么多么渺小。

当你孤独地站在峨眉雪山，你身体能感受的只有山风，眼前能看到的只有星光，你周遭只有沉沉的黑夜，天地间独你一人，你生不带来，你死不带去。

越孤独，便越能感受到凛冽的真我。

峨眉雪山上的松树与天空

大约十天后，也就是2026年1月25日，我在海南三亚，又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畅快人生。

那天已接近我在海南调研的尾声，准备去三亚海钓，恰巧两位朋友也在三亚，听我说起海钓的乐事，便一行三人在第二天上午上了海钓船。

船离开三亚港口不过片刻，见得海水碧蓝如洗，船两边浪花如雪卷起，两岸白色建筑亭亭而立，海风扑面，天朗气清，在全国严寒之时，还能享受到这种温暖画面，教人不由得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渔船开出半小时后，将我们拉到一处海岛边抛锚，那天风浪较大，船身左右摇摆，我当中一位朋友被摇得扶船呕吐，钓鱼佬们欢喜说：在打窝了在打窝了。个个去拿船尾的钓杆准备钓鱼。

结果不知道为啥，半天钓不上一条鱼，船员判断这里没有鱼，果断带我们去别处，连换了两三次地方，还是没鱼。

船员也不慌乱，他们是行家老手，将船开到一处离岸不远处，说这里肯定有鱼，你们放心钓吧。

我两朋友还是海钓新手，我上去教了他们简单的放线收线，结果下去几秒就钓上来一条，那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条海鱼，三四十岁的人了，个个开心得跟个孩子一样，欢欢喜喜抢着拿鱼拍照。

满船钓鱼佬行动起来，十几分钟就钓上来不少海鱼，全船一片片欢乐的叫喊声。

我那朋友好像正处于新手保护期，不仅钓上来全船最大的一条鱼，居然还同时双钩钓上来两条，开心得越发像个幼儿园的孩子。

最后我钓上来10条，我朋友第一次居然钓上来14条鱼，大家玩得有些乏了，船员便边开船回岸，边将一些锅啊灶啊取出来，就当着我们的面，将钓来的鱼现场剖杀，放在锅上煎熟。

不一刻，海鱼们便被煎得金黄焦嫩，香气随着海风一阵阵飘荡。

大家拿筷子上前试吃，轻轻一咬，鱼刺鱼骨分离，个个吃得满嘴脆香。

我夹了一块鱼肉，倚在船沿慢慢吃，温暖的海风徐徐吹来，全身衣裳猎猎作响，美景美食在前，一时教人如痴如醉，心怀大畅，只觉人生酣畅，也不过如此了。

下船后大家也依依不舍分别，约定下次还来海钓。

自海南回来后，我时时想起峨眉孤雪，又时时想起三亚煎鱼。

短短十天内，我经历过人生大阴与大阳、大孤与大畅两种不同的体验。

大孤之时，心澄意冷，自觉自身渺小如砂，有冷竣清静之美。

大畅之时，心温意暖，自觉世间多彩多姿，有热切恬润之美。

大孤之时能以物观心，大畅之时能以心观物，但无论从哪种角度来体验人生，都是难得的人生体验。

当我坐在峨眉雪山扶着登山杖歇息时，当我倚在三亚船沿夹着鲜鱼拍照时，我都是我。

但天地万物、风雪星阳，又构成了不同的我。

我即是世界，世界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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