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神父在人群中看了我三次。
第一次,我以为是错觉。第二次,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牛仔裤、运动鞋、印着乐队logo的T恤,在圣彼得大教堂金碧辉煌的穹顶下,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但第三次,当他径直朝我走来时,我确定了:他是专门来找我的。
"女士,请跟我来。"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语气平静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我拍照违规了?还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什么禁区?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友李阳,他也一脸茫然地耸了耸肩。
这是我们蜜月旅行的第五天,梵蒂冈是行程中最期待的一站。不是因为信仰——我和李阳都是典型的无神论者,而是因为那些在艺术史课本上看过无数遍的杰作: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拉斐尔的《雅典学院》、贝尔尼尼的青铜华盖。我们像所有游客一样,在清晨六点就开始排队,只为能在人潮涌入前多看几眼那些传世之作。
神父带我们穿过一道侧门,走进了一条游客止步的走廊。墙上挂着的不是名画,而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黑白照片。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简朴得出奇,只有一张木桌、几个椅子,还有墙上的一个十字架。
"请坐。"神父示意我们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我叫马可,在这里工作已经七年了。"
我和李阳对视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们不用紧张,"马可神父似乎看出了我们的不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刚才在大教堂里,我注意到你们和其他游客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忍不住问。
"你们在看。"他说,"真正在看。"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马可神父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圣彼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每天,这里会涌入三万到四万名游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举着自拍杆,对着每一幅画、每一座雕塑拍照,然后匆匆离开。他们的眼睛看着屏幕,而不是艺术品本身。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感受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
我想起刚才在西斯廷礼拜堂里看到的景象:几百个人仰着头,举着手机,保安不停地喊着"No photo",但闪光灯还是此起彼伏。我和李阳是少数几个真的躺在地上,用眼睛而不是镜头去看那幅天顶画的人。
"但你们不一样,"马可神父转过身,"我看到你们在《圣殇》前站了整整十五分钟,一张照片都没拍。你,"他看着我,"甚至哭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确实,当我站在米开朗基罗那座举世闻名的雕塑前,看着圣母玛利亚怀抱着死去的耶稣,那种悲伤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穿透力,我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我不信神,但我能感受到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那是超越宗教、超越时代的人类共同情感。
"所以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李阳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
马可神父摇摇头,重新坐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让你们知道,在我们这些神职人员眼中,游客是什么样的。"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我们是如何看待这种'宗教旅游'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马可神父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我们从未想过的视角。
"你们知道吗?对于我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每天面对这些游客是一种煎熬。"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这里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是无数信徒心中的圣地。但现在,它更像是一个主题公园。"
他告诉我们,每天清晨,当神父们来到教堂做弥撒时,清洁工还在清理前一天游客留下的垃圾——口香糖、食品包装袋、甚至是半瓶可乐。有人在告解室里自拍,有人在圣坛前大声喧哗,有人穿着暴露的衣服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完全无视门口关于着装要求的告示。
"有一次,一个游客问我,哪里可以买到教皇的签名照。"马可神父苦笑着说,"还有人问我,这里的纪念品店接不接受支付宝。"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虽然我们没有做那些过分的事,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本质上和那些游客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也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景点,一个可以打卡的地方。
"但最让我们难过的,不是这些,"马可神父继续说,"而是那种空洞。你们看到那些游客的眼神了吗?他们走马观花,对着每一件艺术品拍照,但眼神是空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来过梵蒂冈,拍过照,发过朋友圈,然后就可以说'我去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些黑白照片前。
"这些照片,是五十年前拍的。"他指着其中一张,"你们看,那时候的游客,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凑近看。照片里的人们,有的跪在地上祈祷,有的仰望着穹顶,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动。没有人在拍照,因为那个年代相机还是奢侈品。他们只是在看,在感受,在思考。
"现在的人们,失去了这种能力。"马可神父轻声说,"他们被手机、被社交媒体绑架了。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向别人展示。他们看到的不是艺术,不是信仰,而是点赞数和评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我想起自己的朋友圈,想起那些精心修过的旅行照片,想起那些"在路上"的文案。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真的失去了什么?
"但是,"马可神父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今天我看到你们,我看到了希望。"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眼神真诚。
"你们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在《圣殇》前流泪时,我也差点哭了。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艺术的力量还在,人类的共情能力还在。你们不信神,但你们能感受到那座雕塑想要传达的情感。这就够了。"
李阳突然开口:"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在这里工作?如果每天面对这些让您失望的游客,为什么不离开?"
马可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因为我在等你们这样的人。"他说,"可能一万个游客里,只有一个会真正停下来看,真正去感受。但只要有这一个,就值得。因为那一个人,会把这种感受带走,会影响身边的人,会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们。
"这是我们内部的一份资料,关于如何欣赏这里的艺术品。我想送给你们。"他说,"不是因为你们需要它——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去看了。而是希望你们能把这种方式传递给更多人。"
我接过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看见,而不仅仅是观看》。
"我们不怪那些游客,"马可神父站起身,准备送我们离开,"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但我们希望,至少有一些人,能够记得如何去真正地看,真正地感受。不是通过屏幕,而是用心。"
走出那间小会客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可神父站在门口,对我们挥手告别。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黑色的长袍上投下一片光影。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他的坚持。
我们重新回到圣彼得大教堂。这一次,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艺术品,还有那些匆匆而过的游客。一个女孩在自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幅精美的镶嵌画;一对夫妻在争论要不要买纪念品,声音大得让周围的人侧目;一群旅行团跟着导游快速移动,导游举着小旗子,像在赶鸭子。
但我也看到了另一些人: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祷;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轻声给他讲述墙上画作的故事;还有一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正在认真地临摹一幅壁画。
"你说,我们算哪一种游客?"李阳问我。
我想了想:"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吧。我们不是信徒,但也不是那种完全无感的游客。我们来这里,是想看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感受一些超越日常的体验。"
"那马可神父为什么选中我们?"
"也许,"我说,"他只是想提醒我们,不要变成那种空洞的游客。要记得用心去看,去感受。"
离开梵蒂冈的时候,我们没有拍太多照片。我们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把那些画面、那些感受,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回到酒店后,我打开那本小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一段话:
"真正的朝圣,不是到达某个地方,而是在旅途中找到自己。真正的观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当你站在伟大的艺术面前,请放下手机,放下杂念,问问自己:这件作品想告诉我什么?它触动了我内心的哪一部分?"
我把这段话读给李阳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以后旅行,少拍点照片吧。"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发朋友圈。我只是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一天的经历,写下了马可神父的话,写下了自己的感受。我知道,这次旅行给我带来的,不仅仅是看到了那些名画和雕塑,更是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梵蒂冈的邮件。是马可神父发来的。
"亲爱的朋友,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我想告诉你们,上周我又遇到了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和你们一样,在《圣殇》前站了很久。我走过去和他们聊天,他们说是看了一篇文章,说要学会'看见,而不仅仅是观看'。我问他们文章是谁写的,他们说不记得了,但记得那个故事。我想,那可能就是你们的故事吧。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我看着那封邮件,眼眶又湿润了。原来,我们真的可以影响别人,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每当我旅行时,我都会想起马可神父的话。我会提醒自己,放慢脚步,用心去看,去感受。我也会观察周围的游客,想象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马可神父没有叫住我们,我们会不会也变成那种空洞的游客?会不会也在若干年后,回忆起梵蒂冈之行时,只记得拍了很多照片,却想不起任何真实的感受?
我很庆幸,我们遇到了他。
你呢?当你旅行时,你是在看,还是在"看见"?下次当你站在某个著名景点前,不妨试着放下手机,用心去感受一下。也许,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