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人怎么突然就爱赶这个年场了?
镇远今年过年,街上人比往年多好多。我腊月二十八去逛年货节,在青龙洞门口排了二十分钟队才挤进去。不是买腊肉排的队,是等着看“村T”走秀。有个穿苗族盛装的老奶奶,走路带风,银角晃得叮当响,手里还提着半块腊肉,边走边笑:“我卖腊肉三十多年,头回边走边卖。”
这“村T”真不是舞台上的时装秀。我在凯里听人讲过,最早是2024年夏天,苗侗风情园里几家人闲着没事,把压箱底的银饰翻出来,拿长廊当T台,小孩跑前头打鼓,婆婆戴银冠走最后。没人教怎么走,就是高兴了就晃肩膀、踢脚尖。后来拍了视频发抖音,有人点赞说“比大牌秀有劲”,才慢慢传开。
到了镇远,它也没变成啥高大上的演出。就在年货场东头那片空地,铺了块红布当台,没灯光没追光,就靠太阳照着。旁边就是卖糍粑的摊子,蒸笼冒热气,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喊:“走秀完来吃,刚出锅!”银饰反光晃到腊肠上,红的黄的亮得晃眼。我数了三场,每场半小时,中间不休息,人一拨拨换,都是本地人,有卖辣椒酱的、开农家乐的、教小学音乐的,还有两个中学生放假回来跟着跳。
卖腊肉的李大哥摊子在走秀台斜对面。他跟我说,往年腊月二十九才开始忙,今年初十就开始搬货,“头天秀一完,人全往我这围,问‘阿姨戴的银子哪买的’,顺手就拎走三块腊肉。”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走秀阿姨走过他摊子时,笑着指他腊肠,旁边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正举手机拍——照片没P过,背景里还有只狗蹲着看。
吴光前老爷子我认得,镇远老街卖春联几十年。今年他摊子上新贴了张A4纸,手写:“村T下午三点,春联买二送一。”他跟我说:“以前人买春联图吉利,现在图热闹。有人买完不贴,就卷起来拿回家当纪念品。”他孙子在旁边收拾对联,顺嘴补一句:“爷爷,昨儿你背的‘福’字,比走秀阿姨银角还亮。”
石磊是镇远文旅局来的年轻人,我没跟他多聊,就看见他在后台帮侗族阿妹扶头帕。他衣服上有块油渍,估计是蹭了哪家摊子的猪油。吴光磊是村里组织走秀的,三十出头,穿件洗旧的蓝布衫,手机壳裂了胶,聊天时一直低头翻微信,全是村民发来的照片和语音:“磊哥,我孙女想学走秀,行不?”“磊哥,银饰借你婶,她怕重,你给垫两层棉花。”
他们没提“文化IP”“沉浸式体验”这些词。我听见最多的是“轮得上我”“能带孙子来”“明天我还来”。腊月三十当天,走秀改到上午,因为下午要准备年夜饭。一个阿婆走完最后一场,把银项圈摘下来交给孙女,自己拎起菜篮子就往市场走:“走,买鱼去,今晚炖汤。”
村T在镇远年货节一共办了十二场,最晚一场是正月初六。那天我没去,听李大哥说,下过雨,红布台子湿了,几个年轻人用塑料布盖住边角,走秀照常。有观众撑伞看,也有摊主收摊前围成一圈,跟着鼓点拍手。没人喊“再来一个”,但也没人提前走。
走秀的人没拿工资,主办方发点车费和腊肉券。银饰是自家的,衣服是婆婆传下来的,鼓是小学借的,喇叭是镇文化站的旧货。最贵的设备,可能是吴光磊手机里存的伴奏歌单,里面夹着《苗岭连北京》和一首他女儿录的《外婆的鼓点》。
我今年没买春联,买了两包南瓜根干。摊主是个侗族姑娘,辫子上别着小银花。我问她:“你走秀不?”她摇头:“我织锦,上台怕把线头蹭掉。”说完递给我一包,袋上印着“镇远年货·村T同款”,底下小字:“非定制款,慎拆封”。
今天是正月十一,年货节收摊第三天。青龙洞门口的红布台子拆了,地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印子,不大,像小孩子踮脚跳过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