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映珉:弯弯田埂绕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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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田埂绕云端

○徐映珉

当越野车沿着哀牢山脉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车窗外的绿意从河谷的浓绿渐渐变为山腰的苍翠,直到海拔两千米处,一片铺展在天地间的“大地天梯”突然映入笔者眼帘——这便是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新街镇箐口村闻名遐迩的元阳梯田风景区。

“层阶叠翠织天梯,云影天光共水栖。稻浪翻金霞作幔,田畴耕梦入诗题。”十七万余亩的山地梯田如被巨手梳理过的绸缎,3700多级阶梯从海拔800米的河谷一直叠到2000米的山巅,沟壑纵横间,田埂如弯月银线勾勒出千万道波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此时此刻,我终于看到了哈尼先民的智慧在此留下的多彩具象:他们避开河谷的干热与平坝的拥挤,在陡峭的山腰间开凿出“四素同构”的生态奇迹:山顶的森林涵养水源,山颈的村寨炊烟袅袅,山腰的梯田层叠如鳞,山脚的河谷滋养万物——好一幅镶嵌在哀牢山山谷间的巨型天然水墨画。

站在观景台远眺,云雾在梯田上空流动,时而将山尖化作孤岛,时而让整片梯田显露真容,恍若一幅动态的五彩长卷。最令人称奇道绝的是田埂的线条——它们随山势起伏,遇陡坡则急促转折,逢缓坡则舒展延伸,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宽处可容水牛耕作,千万条曲线交织成大地的掌纹,记录着千年的农耕文明。

“坝达的灵魂,藏在光影的魔术里。”一位哈尼族姑娘热情地向笔者介绍:元阳梯田的“美”,写在每块田畴里,刻在每道棱坎上。各个片区都有其独特的魅力——多依树景区以日出美景著称,近万亩梯田在晨光的映照下,与云海、村寨相互映衬,宛如仙境;而老虎嘴梯田,则以其独特的地貌和形状各异的田埂而闻名,它分布于深谷之中,状如一朵巨大的花蕊,被摄影家誉为“最壮丽的田园风光”。日暮黄昏与清晨薄雾,是春日田畴最动人心魄的时刻,堪称“光影交织的人间仙境”。

傍晚时分,笔者站在多依树观景台,看夕阳将天空染成琥珀色。当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田埂,千万片水面同时苏醒,每一块梯田都化作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七彩云霞。此时的田野,仿佛被撒了一把碎金,波浪式的田埂断面将霞光折射成流动的光带——田埂是琴弦,光影是音符,天地间正奏响一曲恢宏的“田园交响乐”。山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碎金便化作流动的星河,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金色的尘埃。天空的七彩云霞与梯田的立体水帘交融,仿佛天地间展开一幅流动的油画。此刻,晚霞是梯田的天衣,田埂是翠岭的铠甲,每一束光都在为这片“大地雕塑”穿针引线,织就“千万太阳共舞”的人间奇观。面西向东的坝达梯田,在绚烂的晚霞中铺成金色的海洋,波浪式断面折射着壮美的霞光,随手一拍便是“天空之镜”与“大地雕塑”的完美融合。

次日天刚蒙蒙亮,裹着云雾,我独自登上坝达的最高观景台。当第一缕微光刺破晨雾,梯田便从沉睡中苏醒:薄雾如纱幔笼罩山谷,与村寨升腾的炊烟交融一起,在梯田上空织成一张如诗如画的朦胧网;田埂上的露珠折射着霞光,将棱坎染成七色;竹林在风中摇曳,百鸟的鸣叫穿透云雾,与远处的溪流声交织成一首绝妙的自然晨曲。一个牧童牵着水牛走过田埂,牛蹄踏碎水面的倒影,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掠过水面时卷起一串涟漪——这哪里是人间景象,分明是王维笔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诗意写真。

笔者夜宿依山而建的“半山云舍”民居,推开窗便见层层叠叠的梯田。初春的山谷里,清风夹着雨丝拂过脸颊,带着泥土与稻禾的清香,直抵心脾。夜幕降临,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梯田上,千万片水面同时亮起,像散落人间的银河。我坐在露台的竹椅上,品着香茗,看月光在田埂间流动,忽然想起千百年前:哈尼先民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月夜,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答案正如此——是他们辛勤的汗水融入泥土,才长出了今日的稻穗;是他们坚实的足迹踏过山坡,才踩出了今日的田埂。

民宿主人哈尼族姑娘小李告诉笔者:元阳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梯田是“刻在大地上的家谱”。每一块田的位置,每一条埂的走向,都由祖辈的经验传承而来。“水是梯田的魂,”她指着远处的水沟向笔者介绍:“我们的祖先在山里挖了五千多条沟渠,把山泉水引到每一块田里。”月光下,姑娘的笑靥里藏着梯田的故事,一眨一闪的眼眸像梯田上空闪烁的星光。我忽然明白:元阳梯田的美不仅在于视觉的震撼,更在于它是一部活史诗——田埂会老,溪水长流,而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接续。

离开坝达,我站在山口回眸远望。云雾再次漫上山坡,梯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时光的天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哈尼先民以血肉之躯在陡坡上开凿生存奇迹,他们没有文字,却用梯田写下了最壮丽的诗行;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却让每一块田埂都成为文明的密码。

时下,当都市人在钢筋森林里寻找诗意,元阳梯田却以最朴素的姿态告诉我们:真正的浪漫,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真正的永恒,是文明对大地的敬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所谓乡愁,不仅是记忆中的田园,更是刻在基因里的对土地的眷恋;所谓文明,不是征服自然的伟大壮举,而是与天地共舞的聪明智慧。

车窗外,梯田渐渐远去,而那片在光影中流动的金色海洋,依然定格在笔者心田——它是岁月的墨彩,描绘着农耕文明的画卷;它是历史的刻刀,记录着沧桑巨变的密码;它是梦里的乡愁,唤醒着人们对土地的深情;它是时光的天梯,指引着人类在与自然的对话中走向永恒的诗意……

(2026年2月10日发自云南元阳。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徐映珉,出生于“汉字故里”陕西洛南,当过兵,喂过猪,参过战,做过报纸编辑、记者,出版多部杂文随笔、报告文学、游记散文集,现退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