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出发前我对这个豫北的县级市完全没概念。仅有的印象大概就是“在太行山底下”,再有的联想就是漫天的灰尘、并不便利的交通,还有可能需要费劲去听懂的方言。
我也没指望能在这儿获得什么愉悦感,唯一的念头就是:别出岔子,事儿办完赶紧撤,千万别耽误我回程赶那一趟只有20分钟换乘时间的火车。
带着这种“只想过境,不想停留”的防御心态,我到了辉县。
然而,那种紧绷的神经,在出了站打车的时候,就被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下。
县城的网约车没大城市那么多,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我习惯性地把定位打开,心里盘算着如果司机绕路或者不打表该怎么应付。
司机是个看着挺严肃的大哥,皮肤黝黑。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前面遇上修路,尘土飞扬,围挡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了一半。我心里正嘀咕“果然是个麻烦事”,师傅突然把车窗摇上去,转头带点歉意地跟我解释:“前面这一段正铺管道呢,有点脏,给你关上窗户,咱稍微绕个小弯,不走那个坑坑洼洼的地方了。”
我正想说“绕路是不是得多收钱”,他补了一句:“绕路算俺的,不多收你钱,主要是怕那个坑把你把你颠着了,你这还带着电脑呢。”
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14块5。我掏手机要扫码,他摆摆手:“给14吧,那种零头麻烦。”
没那种斤斤计较的拉扯,甚至还带着点怕外地人嫌弃家乡环境的维护感。我那种“怕被宰”的预设,瞬间显得有点小人之心了。
中午吃饭,为了省事,我在办事处附近随便找了个面馆,招牌上写着“烩面”。
进店时过了饭点,人不多。我点了一碗羊肉烩面,特意嘱咐:“老板,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
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擦桌子,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操着一口很浓的河南话,笑呵呵地说:“放心吧,水正开着呢,两分钟就给你甩锅里!不能耽误你办事。”
面上来得确实快,但我对着那个碗愣住了——那不是碗,是个盆。面条宽厚,汤色浓白,上面铺着厚实的羊肉和香菜。
我看了一眼隔壁桌,有点犹豫地问:“老板,这……我点的是小碗啊?”
老板正在给这一桌剥蒜,闻言乐了:“这就是小碗!大碗你得两个人吃。快趁热吃,汤我想着你可能不够,特意给你多盛了半勺。”
吃到一半,我手机没电了,四处张望找插座。老板眼尖,直接把他放在柜台里充电的充电宝拔下来递给我:“用这个,这线长,你一边吃一边充,不耽误看手机。”
那种自然而然的劲儿,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倒像是去亲戚家串门,怕你吃不饱、怕你不方便。那碗面我最后撑得不行也没吃完,心里却觉得特别踏实。
下午在一家打印店处理文件,因为急着要一份复印件,我跑得满头大汗。
店里的小姑娘看我急火火的样子,手底下飞快地帮我排版、打印。结账的时候,一共一块钱。我才发现身上没零钱,手机还在重启中。我正尴尬着想问能不能赊账或者换个方式,小姑娘直接把文件装进袋子递给我。
“没事儿,一块钱的事儿,不用给了。”她继续低头干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你也挺急的,赶紧去办事吧,别耽误了。”
我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在大城市的逻辑里,交易就是交易,一分钱也是钱。但在这里,好像人情味比那一块钱更重要。我坚持要等手机开机付给她,她反而笑了:“哎呀,真不用,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不凑手的时候。”
那一刻,我拿着那份温热的文件,站在辉县不算繁华的街头,突然觉得这座灰扑扑的小城,有点可爱。
晚上坐上返程的车,看着窗外太行山隐约的轮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天里,我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混乱和算计。
辉县给我的感觉,就像这里的太行山石一样,粗粝、不修边幅,没有任何网红滤镜。街道可能不够新,路可能还在修,但这里的人,有一种很难得的“钝感”和“厚道”。
他们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也不屑于在鸡毛蒜皮上占你便宜。司机大哥的那个“抹零”,面馆老板的那句“这就是小碗”,还有打印店小姑娘的“不用给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拼凑出了这座城市的底色。
这是一种把“本分”看得比“利益”重的踏实。
来的时候,我只希望辉县“别给我添乱”。走的时候,我却记住了一种温暖。这种温暖不惊艳,不张扬,但就像那碗羊肉烩面的汤一样,醇厚、实在,喝下去,能抵御很久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