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无奈” 的一个县,距南京 580 公里,相当于从长沙到武汉

旅游资讯 2 0

刚从江苏北部的那个小县城回来,心绪却还留在那片被黄河故道滋养的土地上。我说的,是沛县。一个名字里带着古意,在地图上却显得有些‘无奈’的地方——它隶属徐州,却与省会南京隔着近六百公里的直线距离,这几乎相当于从长沙到武汉的跨度。对于一个江苏的县而言,这种地理上的疏离感,让它仿佛成了省域版图上一个安静而独立的注脚。

然而,正是这种距离,滤去了大都市的喧嚣与浮躁,沉淀出一种独特的县城气质。这里的道路宽阔规整,楼宇不高,街边多是些有些年头的法桐,枝叶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晃。城东是热闹的市井,城西则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与零散的水塘。没有江南水乡那般精致的亭台楼阁,也无苏南工业园区那种密集的现代感,反倒有一种北地平原的坦荡与实在。古意与新貌,在这里不是泾渭分明的对抗,而是像泥土与水一样,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沛县是‘无奈’的吗?或许在外人看来,这漫长的距离是一种不便。但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你会发觉,这份‘无奈’恰恰成全了它的从容。它不必紧追着南京上海的步伐,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将千年的汉风遗韵、将黄河改道留下的湿地水泊、将寻常巷陌里的烟火日子,慢慢铺陈开来,酿成一杯滋味醇厚的老酒。

去沛县,心理上的距离感往往比实际路途更先到来。若从南京出发,高铁需先至徐州东站,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是苏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与整齐的村落。抵达徐州后,换乘汽车或城际公交前往沛县,又是近一小时的光景。这一路,城市的轮廓渐渐淡去,地平线变得低平而开阔,风里带着干燥的、属于北方原野的气息。若选择自驾,导航上显示的近六百公里数字确实有些惊人,但沿着高速一路向北,穿过长江,越过淮河,地貌与植被的细微变化,本身也是一场沉浸式的旅行。

其实,沛县的交通网络远比想象中便利。它紧邻着徐州观音国际机场,从机场驱车前往,不过四十分钟。对于远道而来的旅人,飞抵徐州再转车,是更轻松的选择。县内的公交线路能覆盖主要街道和近郊景点,出租车价格也实在。若是想去更偏远的湿地或乡村,包一辆车,听本地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讲刘邦的故事,路途便不再枯燥。

我更喜欢在傍晚时分抵达。夕阳把县城边缘的楼房染成暖金色,下班的人们骑着电动车,车篮里装着新鲜的蔬菜,不紧不慢地汇入回家的车流。车站旁的小吃摊已经支起了锅灶,空气里飘着烙馍和羊肉汤的香气。那一刻,你会觉得,这五百八十公里的距离,仿佛只是为了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温柔地隔开,好让这里保存一份不被打扰的宁静。

在沛县,不必赶路。两日的时光,刚好可以触摸它的两副面孔——一日交给沉甸甸的历史与人文,一日还给坦荡荡的自然与湿地。若能有第三日,大可以沿着微山湖西岸的公路漫无目的地开车,或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河汊边坐下,看云看水,发一下午的呆。

第一天,就从县城中心开始。汉城公园、沛公园,这些地方名头不大,却是本地人生活的一部分。早晨,老人们在这里打太极、唱戏;午后,孩子们在仿汉的回廊与广场上奔跑嬉戏。你可以先去汉高祖原庙,那青灰色的建筑肃穆而简朴,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只有古柏森森,仿佛能望见当年那个从沛县走出的布衣天子。下午,留给沛县博物馆。馆不大,却精致,从新石器时代的石斧,到汉代陶楼、画像石,再到明清的文书地契,一条清晰的时间线,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从荒原到城邑的千年故事。

第二天,把方向转向城外。安国湖湿地与微山湖西岸,是沛县的‘绿肺’。这里没有名山大川的险峻,只有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星罗棋布的水塘、和蜿蜒其间的木栈道。租一辆自行车,或者干脆步行,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站在观鸟台上,眼前是水天相接的辽阔,低头可见水中游鱼细石。时间在这里,慢得像湖水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向看不见的远方。

在沛县找吃食,无需刻意追寻网红榜单。地道的味道,就藏在街角不起眼的小店,或是国道边挂着红色招牌的农家院里。这里的饮食,带着鲜明的北方烙印与徐州风味,质朴、实在、味道浓郁,讲究的是食材的本味与饱腹的满足。

清晨,一定要尝一碗热腾腾的“啥汤”。这名字古怪,却是沛县乃至徐州地区的经典早餐。用母鸡、麦仁、香料长时间熬煮成浓醇的汤羹,喝前打上一个鸡蛋,用滚烫的汤冲成蛋花,再撒上胡椒粉和香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配上刚出炉的烙馍或油条,便是元气满满的一餐。正餐则离不开羊肉。沛县地处黄泛区,羊群食百草长大,肉质细嫩无膻。红烧羊肉、羊肉汤、孜然羊肉,做法多样。最地道的吃法,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配着死面烙饼,饼蘸着浓稠的汤汁,肉香饼韧,吃得人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此外,沛县的狗肉(当地称“鼋汁狗肉”)历史悠久,虽非人人能接受,但确是地方一绝,卤制得酥烂入味。微山湖的鲜鱼,无论是做成奶汤鲫鱼,还是红烧鲤鱼,都鲜美异常。若在夏秋之交到来,还能赶上沛县著名的“牛蒡宴”。这种形似山药的根茎作物,被当地人开发出无数吃法:凉拌、清炒、炖肉、做成茶饮,口感爽脆,带着独特的清香,一席素宴,吃出文人雅士的清趣。饭后,不妨找家小店,尝尝沛县特有的“小孩酥糖”,外层是芝麻香脆的糖壳,内里是酥松的花生馅,甜而不腻,是许多沛县人童年的味道。

沛县的人文景观,不追求宏大叙事,更像散落在时间河床上的珍珠,需要你俯身细细拾取。除了汉城景区,不妨去歌风台走走。据传这里是刘邦高唱《大风歌》之处。如今台基犹在,四周绿树成荫。站在台上,虽不见当年“威加海内”的壮阔,但春风拂过耳畔,仿佛仍有那“大风起兮云飞扬”的余韵在低回。台下的碑廊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咏,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能触到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体温。

栖山镇的汉墓群,则是另一种沉默的震撼。它们静卧在农田与村落之间,封土堆上长满了荒草野花。没有精致的展馆,没有过多的解说,只有一块简单的文物保护碑。这种“裸露”的状态,反而让历史显得无比真实。你可以想象,脚下这片土地深处,沉睡着怎样的生活图景与信仰世界。阳光很好,有农人开着拖拉机从不远处驶过,现代的生活与古老的遗迹,在此刻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自然的风物,则以安国湖湿地为核心铺展开来。这里曾是黄河泛滥留下的洼地,如今经过生态修复,成了鸟类的天堂。乘一艘小舟,缓缓划入芦苇深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桨橹拨动水面的声音,和远处水鸟偶尔的鸣叫。水道纵横,如同迷宫,阳光透过高高的芦苇梢,在水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若是傍晚前来,一定要等到日落。西天的云彩被染成绯红、金橙、绛紫,巨大的落日缓缓沉入水天相接处,整个湿地笼罩在一片温柔而寂寥的光辉里,美得让人失语。

在沛县住宿,选择可以很灵活,全凭你想要怎样的旅行节奏。若图方便,想深入市井,县城中心有几家老牌的酒店和连锁商务宾馆。它们大多临近商业街,出门便是餐馆与小超市,生活气息浓郁。价格实惠,房间干净,对于只是短暂歇脚的旅人来说,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晚上可以轻松地溜达出去,感受县城不喧闹却温暖的夜生活。

若想离自然更近一些,微山湖西岸或安国湖湿地周边,散落着一些由民房改造的民宿。我住过一家叫“湖畔闲居”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主人种了月季和葡萄,初夏时坐在藤架下,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开阔的水面,清晨在啾啾鸟鸣中醒来,推窗便是氤氲着晨雾的湖景。主人热情,会端来自家做的杂粮粥和腌小菜,闲时还能带你乘他的小渔船去湖里转转。

还有一种选择,是栖山镇或安国镇上的家庭旅馆。条件或许简单,但胜在位置独特,往往就在田野边或古村落旁。夜里格外安静,能听到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抬头可见在城市里久违的、清澈的星空。住在这里,你会感觉暂时从现代生活的序列中抽离出来,成了这片土地上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与参与者。

离开沛县时,我的背包里多了几包小孩酥糖,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湖边芦苇的清气。回想这几日,那座因距离而显得“无奈”的小城,形象却愈发清晰而温暖。它的魅力,恰恰在于这种‘刚刚好’。它没有大都市令人窒息的快节奏与高消费,也无偏远乡野生活上的种种不便。这里有规整的街道、便利的超市、通达的公交,满足日常所需;也有深厚的历史可供凭吊,有开阔的自然可供放空,有质朴却浓烈的美食抚慰肠胃。

站在微山湖畔,看落日沉入浩渺烟波,你会明白,那五百八十公里的距离,并非隔阂,而是一段必要的缓冲。它让沛县得以保留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不疾不徐地生长。这里的汉风遗韵,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冰冷展品,而是化在公园老人的唱腔里,化在农家一碗羊肉汤的热气里,化在每一个寻常日升月落里。

所以,若你厌倦了标签化的旅行,想找一个地方,安静地走一走,品一品历史与自然交织的滋味,沛县值得你来。不必介意它离南京有多远,只需带着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在这里,慢慢走,细细看,你会带走一份属于北方平原的、踏实而悠长的宁静。这份宁静,足以抵消来时跨越的所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