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正心桥经万定桥,下午三时到达大峨寺山脚下。
路右有一巨石壁,刻有“大峨石”三个字,是吕纯阳所写。
另有“灵陵太妙之天”六个字是明之督学郭子章所写。
路左是高崖。
高崖的下方是凹坎,充满泉水,名叫神水池,其水称为玉液泉。
旁边的巨石上刻有陈图南之草书“福寿”两个字以及苏东坡之“云外流春”四个字。
上有神水阁,又叫作圣水阁, 明之巡抚、安庆之吴用先所建。
由阁左侧往上,进大峨寺的山门。
大峨寺是山中著名之巨梵,古时名曰福寿庵,是性天僧所建。
之后逐渐荒废,清初智行僧又重建,名叫大峨庵。
康熙时,峨边之参将李祯把它扩大,改庵为寺。
光绪十一年(1885年),员明僧又重修,以至今日。
现住持已年过八十,听说就是员明。
寺中昔有九曲渠、流杯池、虚文阁、胜峰庵、立禅庵、弥陀庵等。
今全都被淘汰,不复存在。
寺后有一株古松,老干龙鳞,是数百年前之物。
其上有中和石,再往上有归子石。
此石又名鱼儿石。
石有二孔,水常溢不涸。
再上就是山顶,叫黄帽山。
山后之高峰,就是宝掌峰。
按预定,今天在大峨寺住一夜。
来此一看,甚感意外。
楼上住房早已被西洋人所占,身穿白衣的妇人,口叼香烟喷云吐雾的男子,三三五五散步于廊上。
我等在中庭立于雨中,仰望上方是否有空房。
住持见我等到来,以衰老之身躯引我等各处寻看,强劝留宿。
但此房彼房皆被我等误认为是孤窟鼠洞,虽在雨中也一鼓作气离寺又经神水阁,走向万年寺。
路右有呵呼庵之故址。
址上有一块巨石,刻有“歌凤台”三个字。
俗传,是楚狂陆通隐居之地。
在它的前面是歌凤桥,又名响水桥。
据说桥边有时可听到四山皆响,如洪涛巨浪携风带雨来临。
昔时称为山潮,民间用以验证雨与晴,又可占卜年月之丰与歉。
由大峨寺往西走一千五百二十三步到中峰寺,又名集云寺,晋时号称乾明观,后又被隋之茂真尊者重修,又是隋之智者禅师传授钵杖之处。
据说宋之黄培翁曾坐禅于此寺。
寺后是白雪峰,呼应峰在其左。
峰上昔有呼应庵,是智者禅师之道场。
其下有茂真尊者之庵址。
据俗传,孙思邈真人隐居于峨眉时与禅师尊者相会于此,又常相呼应。
离中峰寺往西走一百三十二步,到观音寺。
寺中藏一石,形似鸡母,名叫鸡母石。
由观音寺往西走五百八十六步到龙升冈,再往西北走一千二百九十一步,到广福寺,又名慈云寺,又称牛心别院。
寺后之高峰叫前牛心岭。
在寺前数十步远之处有一条路通往右方,由此路可去石船子,再经龙门洞可到峨眉县。
这就是从县城西门上山的人走的路。
在广福寺与从南门来的人相会。
由广福寺左行而下,水声湍急,殷殷如雷。
最后到溪上。
有一高阁耸立其左,称之为清音阁。
离广福寺西北行三百五十四步。
清音阁背靠牛心岭,左临石笋沟,右濒黑龙溪。
石笋沟发源于雷洞坪,黑龙溪出自九老洞,二水皆奔腾于危岩怪石之间,在阁前汇合成为一水。
瀑落于数十丈深之壑中。
二水之上各架一桥,叫双飞桥,是峨眉第一之林泉。
在溪上之栈亭里暂休一时。
待雨间歇时再赶路。
从清音阁,路分左右两支。
一支是从阁之左下方沿溪通往上方,是上顶之近路,但极其险阻。
一支是经过阁前通往白龙洞。
我等则取此路。
选有磴道之处往上爬,经接御亭之故址,路右有一丛密林即古德林,林树全是楠树。
相传是明时洪济和尚所植,称为檀林之祗树。
过古德林到金龙寺,就是白龙洞之所在地,距清音阁一千零六十一步。
金龙寺门前拴有两头白马。
偶然回头,见楼上有两三名西洋男女,他们在悠然地弹着洋琴。
我等至今尚在登山,他们几日前就选择树木繁茂的地方住下了,真快。
从金龙寺起,路渐平坦,左右竹林斑箨纷披,时而闻哀猿数声。
羊肠几折又临峻坡之下。
有木梯数百级。
人从之上来者,宛如自霄汉而降。
坡上有一门楼,跨路而立,名叫灵官楼,结构古旧,据传原来是公输子所建。
今之楼系明末重修。
走出灵官楼,路又分两支。
往右走经接引殿、山王庙,到慈圣庵、佛牙殿、海会堂,最后,经过净水庙,再渡过虎跳桥,可达无怀洞、墨水寺等。
往左走到万年寺。
站在灵官楼下四望,寺前的幡竿高低有致,多少楼台在烟雨之中。
取左路往万年寺走,登宽阔的石磴二百余级进入山门。
客房之宽松整洁,全山无所能比。
沐浴更衣,身心舒畅。
感到自上山以来未曾有过之爽快。
围桌就餐,说是山珍之美味亦无过之。
此夜豪雨,山鸣如潮。
万年寺位于峨眉山中腹之稍下方,是山中著名之大刹。
其规模之壮丽是伏虎寺所不及。
展望之雄伟,虽不如金顶,但其所在之位置与历史之事迹,可位于前两寺之上。
虽然,万年寺之建造年代不详,但在晋代就已经作为大伽蓝为人所知晓,当时号称为普贤寺,到唐慧通僧将其改名为白水,宋以后又改名为白水普贤寺,到明代万历时又改成今之万年寺。
原来寺殿共有七宇,可是其中天王、金刚、七佛、大佛四殿失于兵火。
今之幸存者只有毗卢殿、新殿、砖殿。
砖殿由砖筑成,位于毗卢殿之后。
殿内所立丈六普贤骑象之铜像就是此寺之本尊。
也可谓峨眉所见无双。
其像于宋初在成都铸造。
像之高度一丈左右,脚踏三尺之莲花。
从前露置殿中,但因登山者抚摸磨损严重,光绪十二年(1886年)时,成绵龙茂道(成都府、绵州、龙安府、茂州之道台)黄沛翘放心不下,捐钱以石栏绕之。
此像美术上的价值,我们一无所知,但宋之遗物于今能完好无缺,堪称峨眉之幸。
毗卢殿、新殿虽不足以全看,唯有新殿之楼檐上悬一块古匾,僧夸耀说,此乃李白之书迹。
若果真是李白之书刻,我想购买。
特意登楼去看,看见刻有一绝:“钓艇去悠悠,烟波春复秋,唯将一点火,何处宿芦洲。”
末书唐句,书者名字已磨损得不可辨认。
显然此非李书,但笔风古媚也绝非出自现代人之手。
李白曾登过峨眉住过此寺,广浚僧为李白抚琴。
当时李白有题为“蜀之僧”的诗句。
诗曰:“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今我等之宿房,题曰弹琴楼,就是由此故事而得名。
见范石湖《吴船录》所记,宋时之万年楼珍藏许多珍宝。
首先是太宗、真宗、仁宗三帝所赐之御制书百余卷,以及七宝冠、金珠璎珞、袈裟、金银、瓶钵、奁炉、匙筯、果垒、铜钟、鼓锣、磬、蜡荼塔、芝草。
崇宁中所赐之钱幡、织成红幡等物。
此内,仁宗所赐之红罗紫绣袈裟上书有“佛法长兴,法轮常转,国泰民安,风雨顺时,干戈永息,人民安乐,子孙昌盛,一切众生,同登彼岸。嘉祐七年十月十七日,福宁殿御札记” 之御书立誓文。
还有经书,朝廷命尚方工所造之物。
其小楼之钉铰全用纯铜,极其华丽。
据传,是模仿京师端门之规制。
经书是在成都制成,碧纸银书,各卷首全以涂金画一卷之事,也有经帘,轮相铃杵,以及“天下太平皇帝万岁”等字样织于繁花缛叶之中。
有三千铁佛殿,说是普贤曾居此山,众徒三千共住,故做此佛。
凡此等之珍品,全是石湖亲眼所见。
今全都成为过眼烟云,无踪无影。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出发,动身前,照例将峨眉纸币若干元一包作为宿费给予主僧。
僧接过,即刻开封验其数额,毫不客气。
其态度既不兴奋,也不讨厌,收起了之。
离寺又登石磴路,经观音阁,至山之阳。
这里已垦山为田地。
从左边上去进入树林到一寺,叫观心庵,距万年寺一千二百四十余步。
观心庵再往前行一个寺,为息心所。
相距一千零六十五步。
仅只看了一看。
树林阴森,羊肠险路,绝无人烟。
据说,前年某某日本人登此山时听说路前常有群虎出现吃人,立即返还,就是指此处而言。
再往前走,忽见路边有两岩石对峙而立,把路夹在中间,称之为鬼门关。
路左是极深之空谷。
抓着树探着腰伸着脖子往下看,一片茫茫云海,深不可测。
出鬼门关,前又是非常陡之磴道,称之为观心坡。
观心坡,又名点心坡。
攀登者此时的姿势是膝盖点胸,因而得此名。
脚软者多雇用背子攀登。
所谓“背子”,就是像日本力量大的人,背着木梯,背人渡险那样的人。
一般将其视作山中唯一的交通工具。
不过,也有这样的登山者,那就是官吏或者富绅等奢侈者之流,有坐着轿子由数十山丁前拉后推地往上登者。
我们继续往上登,到点心坡,见上面有一座庙,就是息心所。
人到这里开始休息,故以息心命名。
其位置约在全山之半腹。
从息心所顺着平路往右走,到石碑冈。
下冈过峡道,道右耸立一巨石,名叫观音岩。
登山者照例烧香、跪拜其前。
过岩,有一天然石梁,叫观音桥。
此桥左右悬空,云壑幽深,所倚托之处只有藤萝古木。
登放光坡到长坪寺,距息心所一千七百二十四步。
寺后有竹林,叫翠竹峰。
其左是蒲公结庐之址。
蒲公是何许人,我一无所知。
从寺往左走,登万寿坡。
坡下昔有宋之绍兴时怀古禅师所营建之修正殿。
此山轿殿今已灭迹。
越过骆驼岭,又上了斜坡到初殿,距长老坪一千二百三十五步。
传说,很早以前汉时蒲公采药至此,见出现鹿迹莲花,创建此寺。
今之寺为乾隆年间重修。
寺所在之处,其山如鹙鷟,因而又叫殿。
寺内有明之续恩禅师所铸之铜佛弥勒诸天之像大小三十余尊,并藏有崇祯时之铁钟。
我没看到。
离初殿至古石碑,又逢一大陡峭石梯,叫作上天梯。
此梯全以怪石叠起,梯坎高有的五寸,有的一尺。
欹侧曲折,险峻远远超过点心坡,取“上天”之名绝不过分。
坡上有一荒刹孤耸,势欲坠,叫华岩顶。
寺右是绝壁,排列着桂树,是桂花洞所在之地。
听说平泉庄里,无此天香。
出寺沿平路而行,右有一株古树,枝干老气横秋,称之为老僧树。
右望山峡中有九龙院之故址,因为云雾深厚不知在何处。
华岩顶的下面,是莲花石,相距一千八百三十一步。
没到莲花石之前,见一小路通左。
顺着小路而下,经遇仙寺可到清音阁。
莲花石是寺名。
寺中藏有一奇石,周围三尺多,高五六寸。
质坚细致,颜色黝黑,极为光泽。
其面突尖簇立,酷似一束莲花,取名莲花石,最后用它作为寺名。
一行人在院中休息时,一病僧来到我面前跪拜,我问何事,僧用手撑着肚子说,久苦恼于痢病,闻洋人临此,想蒙一诊。
我看着手表,号脉验口等一切按正常形式进行后说,这是蓬莱之灵药,令其将清心丹两粒含于口中。
僧顿时面出喜色,再三口念阿弥陀佛,又三拜而去。
告别莲花石,登钻天坡,到洗象池过夜,距莲花石一千六百四十七步。
洗象池原名初喜亭,规模极小,沿寺左路向下走有一块平地,有一个面积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深一丈多之六角形小池,就是洗象池。
石砌池壁,底贮少许积水。
听说普贤乘象路经此处时,必洗象于池,寺名由此而生。
池外是绝壁,壁间刻有“岩谷灵光”四个大字。
岩下是千仞之深壑。
壑有两所,一曰大云壑,一曰小云壑。
终古云烟,不知底下藏有何物。
寺旁无泉,从南边遥遥相对之弓背山架水管引水。
寺宇极为狭小,无可观之物。
我等之住房,构筑于悬崖之上,用数根木桩由下支撑,看似有要倒塌之危险,没有掉下去实属万幸。
窗外山有缺口,又砍了树,可望七十里外一小部分嘉定城。
二十三日早晨下着小雨。
云气满襟,走一千八百三十五步到大乘寺。
由于下雨心慌,一瞥而过。
寺舍原来以树皮盖之,因而古称树皮殿。
寺中竖有铁碑,其字为篆籀碑文,赤绿苍秀,可称峨碑之珍品。
我以前曾在成都见过其拓本,古味无穷。
重庆宫阪九郎氏亦藏有其拓本。
殿侧之板壁上处处见有乱写的西藏文字,是西藏人之手迹。
离大乘寺走一千三百七十七步,到白云寺。
寺边的山中有桐花凤。
听说此鸟羽衣绚丽,待桐花开时飞来,花落时不知去向。
唐李德裕之《画桐花凤扇赋》就是指它而言。
从白云寺走一千一百七十四步至雷洞坪。
此寺属汉时所建,寺中有古庙一座,叫雷神殿。
有铸碑以及万历时之铁佛十余尊。
寺右是一个阴暗的大壑,传说此地是龙雷偷偷相会之处。
壑有七十二洞,若逢旱年,要对其第三洞进行祷告。
祷告时首先投香钱,若无反应就投死猪以及妇人衣履之类感化之。
据说有时满壑轰鸣,雷雨交加。
洞中又有伏羲洞,是伏羲悟道之处。
有女娲洞,是女娲氏炼石针之处。
有鬼谷洞,是鬼谷著《珞碌子》之处。
路由寺左向上盘回,称之为八十四盘。
到接引殿,从华岩顶走一千三百五十四步。
殿右岩间有石似钟,叫圣钟。
对岸屹立一石,高十余丈,形似人,名叫仙人石。
经殿宇,山稍成斜平状,树渐疏,石楠花正盛。
出林时突降大雨,密云掠面来回飞舞,风大不能撑伞。
走至太子坪,遍地是矮竹,高不过膝。
树只有塔松,其高者如浮屠,低者如伞。
全隐现于白云之间。
也可比作姑射之仙境,飘飘然之楼殿立于其中。
这就是太子坪寺。
离接引殿走二千三百七十八步。
寺之规模颇大。
殿前两厢可容数百人,题匾甚多。
左厢“俨然天竺”四个大字尤觉雄劲。
进入殿堂等待雨停,雨还是下个不停。
又走,经永庆寺、祖师殿到沈香塔,离太子坪一千七百三十步。
沈香塔以塔作为寺名。
为明之通天和尚奉敕所建。
神宗赐“护国草庵”之匾,慈圣太后赐珍珠伞、御书佛号、金绣长幡等。
不知今是否都在。
寺中有九层之小塔,塔中供奉通天和尚之法身(即木乃伊)。
此塔,名曰沈(音chn)香,高丈余,覆以层楼,可称雕镂金彩,精巧无双。
藏此数宝,都是我下山后所闻,没有看到。
离开沈香塔,往右走到天门寺。
寺右有两石高耸,忽然中间分开形成夹路,宽只可容两人并行,名叫天门石,人门如登闾阖。
由天门寺走三百六十四步,到七天桥(寺名)。
俗传是九天仙女下凡相会之处。
又走三百二十七步到和尚塔,据说也藏有某和尚趺坐之法身。
由和尚塔走九百八十五步至金殿,称之为大峨山之绝顶。
到金殿时,雨不仅一直没停,反而愈下愈大。
伞撑不住,雨衣也穿不起,淋得全身滴水,寒气刺骨。
急入殿内,借最洁之客房三室。
先在两个大钵中生起旺旺的炭火。
就那么穿着衣服烤前胸和后背,渐感温暖。
全身冒着热气,恰如蒸气浴。
这样一个小时之后,力夫们才到。
柳条包平安无事,但席包在途中被风刮走油纸,包中之被褥浸了水,与衣服同时架在火上烘烤。
一时之混乱不可言状。
此晚之餐桌不及五鼎之珍,箱中唯一密封的日本酱油也被打倒,干牛肉、干羊肉、生鸡、牛酪、福神泡菜、蔬菜都在箱内。
蔬菜由峨眉县带来,因连日阴雨而免于枯萎,此乃意外之庆幸。
我们在白云之下就了餐。
夜寒如冬,此夜同宿之客除我等一行外,尚有四五十人,其中西洋人一名。
在我们之前来过此地的日本人,去年就有八九人。
夜,又下起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