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房山区,蜿蜒山路深处的黄山店村,正浸润在浓浓的年意里。热闹的民俗街上,一串串红灯笼在冬日的晴空下轻摇,宽阔整洁的石板路两旁,十几家古色古香的民宿临街排列,游客的欢笑与炊烟一同升起,远处坡峰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山上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啼鸣——那竟然是野猴!
“我就住在这个小院,门前有一棵黑枣树”,指向民宿街里一个角落的小屋,孙颖说:“我们这边生态特别好,冬天的时候猴子就会从山上下来,跟你要吃的、在这吃枣,然后有一些胆大的,我就会给他扔点水果。”
谁能想到一个大城市生长的时尚“00后”,就在这里安宁的“世外桃源”图景中扎根了。孙颖02年出生,是村里带活动的老师,也是这里为数不多外来打工的年轻人。
她的同学大多留在城区,过着典型的都市年轻人生活,比如:喝奶茶、叫外卖、挤地铁、逛商圈……而她反向而行,留在村中。孙颖为黄山店村的非遗小馆策划活动,教孩子们做手工、主持亲子派对、带教暑期活动营......她说“我喜欢现在工作模式跟状态”。
孩子们在孙颖的手工课上制作美食。孙颖供图
面对家人和朋友最初的不解,她没有迷茫和摇摆:“因为这儿很像过好日子的样子。”
“好日子”这个词是从一段荒芜岁月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有一段关于“背篓”的传奇。六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闭塞的山野,村民“买斤酱油要走一天”,生存的重量,曾真实地压在人的脊梁上。
“我们村是全国第一个乡村振兴示范村,是全国第一个!我们现在的发展就是以红色背篓起源。”提起很多年轻人都没听说过的背篓,孙颖却一点儿也不陌生。
1965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原型故事拍摄电影《红色背篓》。图源网络
黄山店村的村口,就坐落着红色背篓纪念馆。当年,村里的党员王砚香和供销社职工们,就是背着这样的藤条背篓,将煤油、盐巴乃至沉重的水缸,一步一步背进散落山坳的农户家中,“宁愿自己千辛万苦,不让群众一时为难。”这句话被刻在纪念馆的墙上。那些背篓里装着的,是一个时代最朴素的承诺。
如今,那条崎岖山路的尽头,已化身为年接待游客超40万人次的坡峰岭景区;那些负重前行的背影,已化为村集体超2.2亿元的净资产和人均3.1万元的年收入。村民搬进了结实宽敞的安置房,原有平房建起了40多套精品民宿。从曾经的贫困村,到如今的“全国文明村镇”“全国美丽宜居村庄示范”,这个村庄用几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场蜕变。
如今的安置房。记者摄
当年的背篓人不会想到,六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沿着他们走过的山路骄傲地走回来。而且,选择留下。
“最初村里人觉着我们不信能待得久。”孙颖谈起自己刚来时的情景,“一个团队七八个人,最后只剩了俩,其中一个是我。”她说话时手里没停,整理着今天扎染手工课要用的布料。从“外人”到“自己人”,靠的不是语言,是真心与付出。
孙颖现在住的地方,离工作的非遗小馆步行五分钟,不用通勤似乎看上去工作更悠闲,但实际上忙起来每月只休四天。问到她累不累,她直摇头:“做的都是喜欢的事。”她有自己的榜样——村里勤劳的张进刚书记,他比谁都“热爱上班”,节假日几乎不休息。
张进刚书记工作中。图源房山区官方微信
“他是很厉害一个书记,也是我留在这儿的原因。”孙颖很敬佩这位村里的“领路人”。孙颖说从决定开办水泥厂、石板厂,到转型生态旅游,村里一直不乏反对和担忧的声音,是书记一步一步带领着大家,算生态账、算长远账。2011年,第一届坡峰岭红叶节如期开幕,当时进村的车辆排出十多公里,好多村民都说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和车。如今,一年一度的坡峰岭红叶节,每年秋季都是知名的“网红打卡地”。
坡峰岭秋季红叶节。图源北京房山文旅协会
在孙颖和村民眼中,“好日子”有个清晰的模样。黄山店民宿主理人杜艳杰说,其实这几年,大家的生活水平一直在向上走。村里不光有景区,还有民宿、研学基地、乡村剧场,基本上能解决村里100%就业了。关停矿厂时的不舍与阵痛,转型初期摸索的艰辛,在如今村民的笑脸和鼓起来的腰包里,都成了奋斗故事里值得回味的章节。
转型的果实,最香甜的部分结在了村民们的生活里。从“忧居”到“优居”,改变的不仅是砖瓦,更是生活方式与尊严。许多村民如今拥有多重身份:既是景区或民宿的员工,领取稳定薪金;又是村集体经济的股东,享受发展红利;还能将闲暇时间投入村内公益岗位或文艺队。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正从容地迈向有保障、有品质、有期待的新生活。
89岁大爷提起现在的生活竖起了大拇指点赞。记者摄
孙颖觉得,村里的书记和同事身上,都有种和纪念馆里那些老背篓人一样的气质——认准了是对群众好的事,就一头扎进去,扛起来,往前走。也更相信,这片土地之所以能牢牢吸引她,不仅在于眼前的山水如画,更在于那股涌动着的、向上的希望。这份“希望感”,是比任何物质条件都更深厚的吸引力。
而更让孙颖感到欣喜的是,在这条通往“好日子”的路上,她发现自己并非独行者。越来越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正将目光投回故乡的山水之间。自2019年以来,北京连续7年选聘乡村振兴协理员,数千名高校毕业生和各类人才通过“乡村创业帮扶计划”等项目奔赴乡村,将智慧与汗水洒在京郊大地上。从全国来看,这场由青年人引领的“归巢”潮更为壮观。中国政府网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2月,全国各类返乡入乡创业人员已超过1200万人,一个又一个“黄山店”正因为新鲜血液的注入而重焕青春。
近日黄山店村的新年活动现场。黄山店村新媒体供图
这里曾是“背篓商店”出发的地方,前辈在60年前背起了大山,他们从最冷的冬天出发,背起三十公斤的货物翻山越岭。那时,“春天”是一代人用脊背从冬天里背出来的礼物。
或许一个村庄的振兴,就是从有人愿意留下开始的。孙颖的眼神里有光——那是一个年轻人看清前路后的坚定,更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答案:年轻人,会选择背起这里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