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平壤的那个黄昏,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焦煤味。金英姬站在羊角岛酒店的旋转门前,深蓝色制服裙的每一道折痕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整。她是我们的导游,一个二十五岁的朝鲜姑娘,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欢迎中国同志们。”她的汉语带着教科书般的腔调,“未来五天,我将陪同大家参观我们伟大的首都。”
旅行团里的大妈们已经开始交换眼神。王阿姨偷偷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这姑娘瘦得哟,裙子空荡荡的。”
确实。英姬的颧骨微微凸起,手腕细得像能折断。但她站得笔直,像主体思想塔一样不可动摇。
第一顿晚餐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长桌上摆着铜碗铜筷,菜品颜色黯淡:清水煮白菜、几片薄得透明的鱼肉、一碗漂浮着零星油花的汤。英姬坐在主位旁的小桌上,面前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碟泡菜。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三十次以上,仿佛那是需要虔诚对待的仪式。
隔壁桌,李老板已经忍不住了:“小张,把我那罐辣椒酱拿来。”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玻璃罐,红油里沉浮着金黄的豆豉。盖子打开的瞬间,浓烈的香气炸开,半个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英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的鼻子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白饭。
第二天参观少年宫,孩子们表演完集体舞蹈后,英姬带我们参观美术教室。画架上都是同样的主题:丰收的稻田、微笑的领袖、冲向宇宙的火箭。经过一个角落时,我瞥见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的是苹果,鲜红欲滴,每个苹果都像要涨破画纸。
“这是谁画的?”我问。
英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她沉默了两秒:“一个……不太守纪律的孩子。苹果不应该这样画。”
“那应该怎样画?”
“应该展现集体的丰收,”她恢复标准笑容,“而不是单个果实的诱惑。”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大妈围着英姬聊天,硬塞给她一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姑娘你尝尝,这是我们从丹东带来的。”
英姬像接到烫手山芋,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神迅速扫视四周——远处有两个穿着人民装的中年男人在抽烟,那是旅游局的监督员。
“谢谢同志们的好意,”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我们有纪律,不能接受礼物。”
“这哪算礼物,就是点零食!”王阿姨不由分说,把饼干塞进她制服口袋。
那一刻,我看见英姬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最终没有把饼干掏出来,而是用手按住了鼓起的口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碰见她。她站在窗前,望着黑暗中的大同江,手里捏着那包饼干,包装纸已经揉皱。
“没人的时候,可以吃的。”我说。
她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您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上一次吃饼干,是七年前。我父亲从友谊商店用外汇券换来的,为了庆祝我考上旅游大学。只有三块,我们全家五个人分。”
她撕开包装,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剩下的部分,她用原来的锡纸仔细包好,藏进制服内衬一个隐秘的口袋。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她突然问。
“你说。”
“明天……如果同志们有吃不完的东西,不要当着我的面扔掉。可以吗?”
我愣住了。
“昨天早餐,我看见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把半碗粥倒进了垃圾桶。”她的声音更低了,“里面有米粒,很多米粒。”
第三天去妙香山的路上,大巴车在盘山公路抛锚了。需要等两小时救援车。正是午饭时间,导游按规定发放餐盒——每人一个冰冷的饭团,一小截腌萝卜。
中国游客们开始翻自己的背包。方便面、火腿肠、卤蛋、真空包装的鸡腿……空气中很快弥漫起复杂的食物香气。英姬坐在最前面的导游专座,背挺得笔直,但我看见她的喉结在轻轻滚动。
李老板泡了两碗面,端了一碗走到前面:“金导,天冷,暖暖身子。”
“不,谢谢,我有……”她举起那个还没打开的饭团。
“就当帮个忙,泡多了,倒掉浪费。”李老板把面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转身走了。
英姬盯着那碗面。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脸。她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迅速端起碗,没有用筷子,直接喝了一大口汤。滚烫的汤汁让她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几乎是贪婪地吞咽着。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四下张望,然后把剩下的面和汤倒进自己带来的不锈钢饭盒里,盖紧盖子,塞进随身的帆布包。
“带给妹妹,”她发现我在看她,低声解释,“她十二岁,正在长身体。”
从那天起,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旅行团里形成了。早餐时,总会“多出”一个煮鸡蛋,滚到英姬的餐盘边。午餐时,总会“点多”一道菜,自然地转到她面前。王阿姨甚至发明了一个游戏:和英姬比赛辨认野菜,赢的人可以获得一块巧克力。
英姬学得很快。她知道在哪个监控死角可以快速接过食物,知道如何用文件袋、宣传册甚至自己的挎包做掩护。她的制服裙两侧缝了暗袋,左边放糖果,右边放压缩饼干。走动时,裙摆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食物包装纸摩擦的声音。
但她最珍视的,是一套餐具。
那是第四天在一家涉外商店,刘老师看中了一套高丽青瓷碗,最后却嫌包装太重没买。英姬盯着那套餐具看了很久,在队伍即将离开时,她轻声问我:“您说……他们真的会扔掉吗?”
“可能吧,库存久了就会处理。”
她咬了咬嘴唇:“在我的国家,碗是不会被扔掉的。即使缺了口,磨平了还能用。即使碎成片,也能铺路。”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举动。在餐厅清理餐桌的服务员推车经过时,她突然走上前,用流利的朝鲜语快速说了几句。服务员犹豫了一下,从推车底层拿出两个中国游客留下的方便面碗——那种印着华丽图案的纸碗,汤汁已经倒掉,但碗壁还残留着油渍和调料粉末。
英姬接过碗,像接过什么珍宝。她用纸巾小心地擦拭内壁,直到那些图案重新清晰:一个碗上印着“康师傅”三个字,另一个印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金龙。
“这个,”她指着金龙,眼睛发亮,“是中国的龙吗?和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龙有爪,这个在云里。”
我说这是象征吉祥。
她点点头,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用报纸包好。“我要带回去。妹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碗。她会问很多问题:中国人用这样的碗吃什么?面的味道真的像画上这么香吗?为什么碗可以是一次性的?”
她抚摸着碗沿,“我可以告诉她,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最后一天,离别时刻。在安检口前,英姬恢复了最初的标准姿态,与每个人握手告别。轮到王阿姨时,老太太突然抱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
“姑娘,拿着。别让人看见。”
英姬握紧了布包。通过安检后,我在候机厅的玻璃墙边,看见她躲在柱子后面,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五包压缩饼干,三根火腿肠,还有一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她没有吃,只是拿起巧克力,放在鼻子下深深地闻着,闭上眼睛。然后,她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解开制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布包贴身放好,紧紧按在胸口。
我开始明白,有些饥饿不是胃的空虚,而是眼睛见过太阳后,再也无法安于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