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榆社,一项承载着深厚历史文脉的传统技艺,正悄然经历一场深刻的现代转型。榆社被誉为“中国古建之乡”,独特的汉文锦彩绘与泥皮壁画技艺,曾是散落民间的文化瑰宝。如今,这些古老技艺正沿着斗拱形制与彩画纹理传承创新,成功转化为带动7000余人就业、年人均收入达4万余元的特色产业,逐步形成“百支工程队、万人工匠群”的产业格局。
手持画笔与斧凿的古建工匠,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背着工具走四方”的零散务工,转向如今“品牌响亮,活儿找上门”的自信从容。这背后,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榆社古建彩绘技艺的产业化新生,更是一段以政策为引导、以人才为基石、以生活改善为归宿的生动发展实践。
精美的传统建筑
守艺人之变从“师绘斋”到国家工坊,传承的航道被点亮
技艺的火种,曾深藏在石花村的30孔古朴窑洞之中。这里被称为“师绘斋”,奠基人岳俊德在此执笔传艺半世纪,培养了5000余名弟子。过去的传承,依赖的是老师傅的口传心授与个人号召力。转折始于系统的政策赋能。2011年,“榆社古建彩绘技艺”被认定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为其保护与发展奠定了法定基础。忆起过往,岳俊德很是欣慰:“要把汉纹锦彩画传承下去,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丢了。一代肯定更比一代强!”
真正的规模化传承引擎在2022年。这一年,榆社建筑彩绘非遗工坊正式成立,迅速从一个传习场所成长为连接传统与市场的枢纽。非遗工坊成立以来,诸多非遗传承人走进课堂。截至目前,榆社建筑彩绘非遗工坊共开设技艺培训班13期,培训彩绘工人1000余人。2025年4月,该工坊成功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第二批“非遗工坊典型案例”,获得了国家级的认可。“非遗传承是古建产业发展的生命线,我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答案。”任锦富说,作为山西省榆社县古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他扎根古建行业二十七载,从一名普通彩绘学徒成长为省级非遗技艺传承人,以匠心守初心,以实干担使命,带领榆社古建产业走出了一条“技艺传承、产业振兴、群众共富”的创新之路。
为了切实储备“年轻血液”,任锦富诚挚邀请张晓波、白玉宁、常太生等古建老艺人回到榆社,到县职业中学开展古建技艺教学,从源头培养古建人才。几位老艺人欣然应允,全力把该校的古建专业打造成省级重点专业,为行业储备了后备力量。政府也对传承人进行了切实的扶持,通过实施“名师带徒计划”,对签约带徒的非遗传承人及高级技师给予专项津贴,确保了技艺原汁原味地延续。这标志着,传承从个人情怀,转向了有制度保障、市场回报的社会事业。
岳俊德老先生专注绘制传统彩画纹样
新匠人之育从“难学艺”到“入学堂”,未来的支柱被夯实
古建彩绘艺术门槛高、学艺难,曾让许多年轻人望而却步。破解人才断档困境,成为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榆社县的答案是构建一套“校企合作+专业培训+资格认证”的立体化育才体系。
职业教育是基石。在榆社县职业中学的古建专业班课堂上,已有40多年经验的老匠人常太生,正手把手地教学生王鑫媛如何晕染荷花。自2019年被认定为省级重点专业以来,该专业在校生已达318人。政府通过设立专项扶持资金,按照每生每年5000元的标准予以支持,并配套助学金、奖学金,彻底打消了学子求学的后顾之忧。
贯通培养是桥梁。2023年,榆社县古建集团、职业中学与山西工程科技职业大学合作,探索“3+2”中高职贯通教育模式,学生毕业后领取初级技工证,为学生打开了学历提升的通道。经历这一模式的学生王馨媛说:“‘校企合作、工学交替’的培养模式让我们告别了‘纸上谈兵’。在校时,我们跟着老师系统学习古建筑营造技艺、传统木作、瓦作、彩画等理论知识;交替到合作企业后,就能直接参与古建修缮、仿古建筑施工等真实项目,跟着行业老师傅实操打磨手艺。从图纸识读到构件制作,从现场放线到构件安装,每一步都在真实场景里练,理论和实践无缝衔接。”王馨媛对未来充满信心,“毕业时,我们已经具备独立完成基础古建施工、修缮工作的能力,真正实现毕业即可上岗,不用再从零适应行业,就业竞争力也强了很多。”
古建集团成立以来,通过“名师带徒”、挂牌成立古建营造师培训基地、设立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等措施,开展木工、彩绘等技艺培训,培养工匠千余人。同时创新“泥皮壁画”工艺并制定行业标准,制定古建彩绘、木构件生产等6项省级标准,推动行业规范化发展。与有关大专院校合作编写全面、系统、实用的古建彩绘教材,使古建教学有章可循。2025年12月,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榆社古建工匠学院”正式揭牌,榆社县古建人才培养进一步迈入了系统化、专业化、精细化的新阶段。榆社县古建集团项目经理常向东感慨道:“进入古建集团以来,我得到了系统的培养,由老艺人带徒授课,培训后我们持证上岗率提升了80%,收入也由原来的1万多元提升到了8万元。公司不仅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更让我清晰地看到了我的职业前景。”
据统计,古建集团成立以来,累计开展各类培训19期,新增持证技术工人2000余人。全县古建行业专业技术人员目前已达3803人,覆盖彩画、木作、瓦作、土作、雕塑等细分领域。这套组合拳,让古老的技艺在年轻的血液中澎湃,让“匠人”从一个模糊的传统身份,转变为有文凭、有技能、有前途的现代职业。
榆社古建集团展示内陈列的斗拱模型
产业人之兴从“挣工钱”到“创品牌”,致富的道路被拓宽
产业的终极价值,在于造福于人。榆社古建的发展,彻底改变了从业者的经济面貌与职业形态。
收入之变,从依赖零活收入到稳定高薪。一位转行从事古建彩绘的村民鹿松算了一笔账:“大工一天能挣320元,画山水人物工资更高,一天能挣500元。”他的目标是成为大师傅,实现年纯收入十几万元。目前,榆社县古建产业总产值达到1.5亿元,工资收入突破3亿元,从业人员年人均收入达4万余元,其中脱贫户从业人员占比40%,榆社古建成为名副其实的“富民产业”。
身份之变,从散兵游勇到品牌工匠。过去,工匠们需要自己寻找活计。2022年,在县政府推动下,8家中小公司整合成立了榆社县古建集团有限公司,结束了“分散作战”的历史。2023年,“榆社古建工匠”不仅获评省级劳务品牌,更成功入选“全国脱贫地区特色劳务品牌”,实现“国省双认证”。如今,工匠们更是带着这块“金字招牌”在全国承接项目。
业态之变,从单一修缮到全链创业。目前,榆社古建产业的边界在不断拓展。基于修缮技艺创新的“泥皮壁画”,已成为可销售的高端文创产品,让学员每月增加两三千元的收入。同时,工匠们参与乡村民宿改造,在云竹湖畔打造古建民宿群、发展庭院经济……让传统技艺直接赋能旅游增收。
古朴庄重的师绘斋
这些变化的背后,是榆社县委、县政府2024年以来出台的《关于支持古建产业发展若干措施》《支持古建产业发展工作要点》《榆社县古建产业人才培育计划(2024-2026)》等一揽子政策的强力支撑。政府的引导实实在在改变了从业者的职业生态。常向东深有感触:“2024年政府出台的《关于支持古建产业发展若干措施》,从资金、人才、项目到产业链整合,给了我们古建工人发展的全方位保障。政策推动我们从‘单打独斗’转向‘集团作战’,这些支持,让我们既拥有了敢接大活、能接好活的信心,更为我们搭建了广阔的发展舞台。”
2026年2月6日,榆社县再次召开古建产业大会,以高规格、全县性会议形式聚焦古建产业发展,并出台新修订的《关于进一步支持古建产业发展若干措施》,进一步加强政策扶持“含金量”,强化财政资金与金融信贷支持;健全从职教到企业的全链条人才培养体系;加强非遗申报与品牌标准化建设;优化项目审批与市场拓展服务;落实税收优惠与创业扶持政策。一系列措施旨在通过全方位赋能,推动产业规模化、品牌化升级,打造全国知名古建产业集群,为榆社古建产业高质量发展进一步注入强劲动力。
从窑洞到学院,从匠人到产业,榆社的故事揭示了一条清晰路径:文化的传承与产业的振兴,必须也必然以人的发展和生活的提升为最终坐标。政策的“活水”,精准灌溉了人才与品牌的根系;而人的成长与致富,又反过来让古老的技艺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正如榆社古建工匠学院揭牌时所展望的,这里正努力让每一位产业工人都能“技高者多得、创新者多得”,让他们的腰杆子硬起来、奔头足起来。当7000余名工匠用技艺点亮自己生活的同时,也在为中华民族的千年建筑文明,续写坚实、灿烂的篇章。这,或许就是榆社古建产业最根本、也最动人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