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云
去靖港,为寻一份喧嚣之外的宁静。距离城区不远的古镇靖港,不乏古朴与宁静。但景区经营者需要的是热闹与人气。年关将近,古镇添了一场新的光景——花灯满城。于是一场新春花灯会,让这个假期多了一些期待。
年轻的师傅们正在码头边忙碌着,他们将枝枝叶叶的花灯零部件,安装成各式花灯。固定、走线、调试、点亮……一系列动作下来,早已忘记在瑟瑟寒风里的疲惫。待最后一组花灯安装完毕,待芦江两岸五颜六色的花灯点亮了夜色,这个湘江边上千年的古镇,似乎真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了。
夜色渐起,花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各有姿态:骑马的李靖、鱼戏莲叶、哪吒闹海、游龙戏水、鱼跃星河……栩栩如生的造型,五色斑斓的光影,落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子。旧日的千盏明灯,多是寻常人家的灯火,温温淡淡;如今节前的花灯,眼花缭乱,把整条街都点亮了。几个小伙子抬着鱼龙灯,沿街热热闹闹地游走,穿着戏服的小姐姐,边走边歌舞翩翩。红灯笼悬在檐角,彩光映着青瓦,光影落在麻石街上,又滑进江水里。一时间,真如古人所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冬夜的风,带着湘江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酥酥。行走其间,不多语,只静静想、静静看,看灯火,看长桥,看流水,看麻石街上的人影,看古巷深处的微光。靖港的好,便都在这水韵和灯火里,在这闹与静之间。
脚下的石板街,被岁月磨得滑润,被水汽浸得微凉,一步一步,都像是踏进时光的深处。这里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家乡走过的石板路,仿佛处处可照见旧时的影子,其实我看见的何尝不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迹。好吧,不必纠结,也没有许多心事,又不赶时间,只顾顺着人群沿着麻石街往前走着。
依江而卧、傍水而生的靖港,水到这里,便慢了下来。湘江的流波似乎在这里绕出一湾温柔,把一座古镇轻轻揽在怀里。据说靖港的得名,因唐将李靖驻兵于此,安民一方,而改“沩港”得“靖港”二字。历史原也不必说得太多、太远,它似乎就融在水里,浸在街中,落在每一缕烟火里。旧日商贾云集,繁华随水而去。曾国藩水师曾在此鏖战,波澜也都付与江流。一些典故,一些人事,一些起落兴衰,都被水载着,也藏着。如今再看,不见刀光剑影,不见舟楫繁忙,只看见一江水、一条街、一些人,平淡地过着日子。
让靖港活起来、繁华起来的,一定是水。昔日帆樯如云,舟楫往来,米市、盐埠、码头,一桩一桩的热闹,无一不是水送来的。八街四巷七码头,哪一处离得开水?水涨便兴,水静则安。水一流动,古镇便有了呼吸;水一停驻,古镇便有了心事。
走过半边街,半边临街,半边临水,故而得名半边街。街这边是人家,是店铺,是烟火;街那边是江风,是水波,是过往。不筑高墙,不造华屋,就这么坦坦然然,却烟火十足。街面上的人聊天、过日子,江里的水流着、晃着,人在岸上走,水在脚边流,千年如一日。水养着街,街依着水,水韵浸着烟火,烟火融在水色里。
水是古镇的灵魂,灯一定就是这夜色里的神明。灯影入水,水摇灯影,灯与水交织在一起,古与今也缠在一起了。如果说昔日的灯,照的是码头繁华、商贾往来;今日的灯,照的是岁晚人间、新年气象。花灯点亮街面,街面焕然如新,店铺一间挨着一间,糖油粑粑的甜香,炸鱼干的酥脆,皮影戏,八大碗,芝麻豆子茶,混着江风,夹着烟火气,轻轻飘来又飘远。
老人倚门看灯,孩童追着灯影跑,虽近年关,游人不多,语声也轻,一切都慢着,熨帖着,不急不躁,一切都刚刚好,像流水一样自然,像日子一样平缓。这样的时刻,可入世,可观景,可热闹,亦可安然。
夜骤深,风更凉,我在麻石街上慢慢归去。灯影在水面晃,人影在灯下行,江水默默流走。我不说什么,也不想什么,只这样在场,这样看着,这样走着。
千年靖港,在水边伫立着,在灯火里醒着。而我,在这灯影斑斓之间,轻轻来过,岁月安澜,灯火可亲,便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