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寿县回来,心绪还绕着那座古城墙打转。二月里,当合肥城区的年味被高楼稀释,被匆忙的脚步踏碎,驱车不过一个多小时,便能抵达这片被护城河温柔环抱的千年之地。寿县,古称寿春,曾是楚国最后的都城,如今是淮南市下辖的一座县城。它没有大都市的喧嚣与浮华,也无偏远乡野的闭塞与清冷,反倒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安稳与丰盈。城是规整的四方城,路是笔直的经纬线,黛瓦白墙的老屋与新建的仿古街区错落有致,而一抬眼,那绵延数里的古城墙便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将千年的时光与现世的烟火,都妥帖地收拢在怀中。
抵达的方式有多种,最自在的莫过于自驾。从合肥市区出发,沿蚌合高速一路向北,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过渡为开阔的田野与低缓的丘陵。不过七八十公里的路程,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心便从日常的琐碎里抽离出来。若是搭乘高铁,从合肥南站到淮南南站也只需二十多分钟,出站后转乘前往寿县的班车或打车,总共也不过一个半小时。交通的便利,让这座古城成了合肥周边最触手可及的“异乡”。
若想过一个安静又年味十足的春节,两日行程最为从容。第一天,不妨全然交给那座古城墙与城内的老街区,用脚步去丈量历史的厚度,用眼睛去捕捉沉淀的烟火。第二天,则可以探访城外的报恩禅寺与安丰塘,感受佛门的清静与古代水利工程的智慧。若有第三日的闲暇,大可以什么计划也不做,只在城墙根下晒晒太阳,看护城河的水波不兴,看本地人提着年货不紧不慢地走过,让时光真正慢下来。
在寿县,寻觅年味不必刻意追寻网红榜单,真正的滋味,就藏在清晨冒着热气的街边早点铺,藏在老街深处那几张油腻发亮的木桌旁。这里的饮食,有着淮河沿岸特有的扎实与丰腴,又因着千年古城的底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讲究。
早餐是一天温暖的开始。一定要尝一碗正宗的“寿县大救驾”。这金黄酥脆的油炸点心,传说曾救过落难皇帝的性命,内里是绵软的豆沙、核桃、青红丝,外皮层层起酥,咬下去满口甜香,配上一碗咸鲜的撒汤(一种用鸡汤冲蛋花,撒上胡椒粉、香菜的汤羹),一甜一咸,一干一湿,是本地人最经典的搭配。若是偏爱面食,那热气腾腾的牛肉汤面也绝不能错过,大骨熬制的浓汤,筋道的面条,铺上几片卤得入味的牛肉,撒上香菜蒜苗,一碗下肚,寒气全消。
到了正餐时分,寿县的农家菜馆里藏着地道的年节风味。必点的一道是“寿县豆腐宴”中的代表——八公山豆腐。用当地甘冽的泉水和优质黄豆点制的豆腐,质地细嫩如脂,可炖、可煎、可酿,无论做成鲜美的鱼头豆腐煲,还是外焦里嫩的锅塌豆腐,都透着豆制品最本真的清香。再点上一盘咸香扑鼻的腊味合蒸,腊肠、咸鸭、咸鱼在蒸汽中交融,是记忆里最扎实的年味。若是人多,一道“淮王鱼”更是压桌硬菜,这种生长在淮河中的珍贵鱼类,肉质细嫩无刺,或清蒸或红烧,鲜味直达舌尖。
寿县的灵魂,无疑是那周长七千余米的宋代古城墙。它不仅是我国现存保存最完好的宋代古城墙,更是一座仍在发挥防洪作用的“活着的城墙”。从通淝门登上城墙,脚下的青砖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砖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城墙极宽,可容数车并行,走在上面,仿佛能听见当年兵士巡逻的脚步声与战马的嘶鸣。
沿着城墙缓缓行走,一侧是城内黛瓦连绵的老街巷,炊烟袅袅,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另一侧则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现代建筑与远处的八公山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画卷。站在宾阳门的城楼上远眺,整座古城的格局尽收眼底,棋盘般的街巷,中心矗立的报恩寺塔,一切井然有序。风吹过垛口,带着护城河湿润的水汽与远处田野的清寒,那一刻,千年的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可聆听的存在。
从城墙下来,不妨钻进西大街、棋盘街这些保存尚好的老街。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两旁多是两层的老式木楼,楼下开着杂货铺、裁缝店、铁匠铺,老师傅们不紧不慢地做着活计。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腊肉、香肠,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糖和油炸点心的甜香。老人们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闲话着家常,孩子们追逐打闹着跑过巷口。这里的时光流速似乎不同,没有急匆匆的游客,只有日复一日的、扎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除了城墙,城内还有一处清静所在——报恩禅寺。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寺院,藏于闹市之中,山门并不显眼,但一踏入便觉别有洞天。寺内最珍贵的,是那座宋代建造的九层砖塔,塔身微微倾斜,却历经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大雄宝殿前有两棵千年银杏,冬日里虽无金黄华盖,但苍劲的枝干伸向天空,静默中自有力量。寺内香火不旺,反而更显清幽,偶有僧侣缓步走过,只闻风声与檐角铃铛的轻响,心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
若想领略寿县另一面的宏大,一定要去城外的安丰塘看看。这座古称“芍陂”的水利工程,由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主持修建,至今已有两千六百多年历史,被誉为“天下第一塘”。驾车出城不过二十分钟,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便映入眼帘。冬日的水面格外开阔宁静,偶有越冬的水鸟掠过,划破倒映着天空的镜面。沿着塘坝行走,清风拂面,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站在安丰塘畔,很难想象这样一项伟大的工程始于两千多年前。它没有三峡大坝的雄奇险峻,却以一种更持久、更温和的方式,滋养了脚下这片土地数千年。塘边有孙叔敖的祠庙,规模不大,但古柏森森,肃穆庄严。触摸着冰凉的碑石,仿佛能望见当年先民筚路蓝缕、开凿水利的艰辛与智慧。这份将自然之力化为民生福祉的踏实感,与古城墙的守护之意一脉相承,构成了寿县精神的内核。
白天的寿县是沉静的历史画卷,到了傍晚,尤其是年节前后,另一种鲜活的热闹便悄然登场。古城内的仿古商业街区“寿春楚文化街区”会挂起成串的红灯笼,店铺里摆满了当地的特色年货:真空包装的“大救驾”、八公山豆腐乳、咸鸭蛋、炒米糖。灯光不算璀璨夺目,是暖融融的黄色,映在青石板路上,勾勒出建筑飞檐的轮廓,既不冷清,也不过分喧嚣,是一种刚刚好的、属于小城的温馨。
本地人更爱去的是城墙外的春申广场一带。夜幕降临,各种小吃摊便支了起来,烧烤的烟气、炸臭干的香味、冰糖葫芦的甜味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直接的市井诱惑。人们三三两两,或散步,或坐在小吃摊前闲聊,孩子们举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这里听不到高分贝的音乐,只有嘈杂而亲切的乡音,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气。
若是留宿,不妨在晚上再登一次城墙。夜晚的城墙会亮起轮廓灯,光线柔和,勾勒出它雄浑的线条。护城河对岸的现代建筑灯火通明,与城内星星点点的暖光、城墙沉稳的身影倒映在水中,虚实交错,古今交融。站在这里,晚风清冷,但心里却是暖的、满的。这份热闹与宁静交织,历史与现代并存的夜晚,正是寿县年节最独特的馈赠。
在寿县的住宿选择,可以根据喜好分层。若追求便利与性价比,城内及汽车站附近有不少快捷酒店和商务宾馆,干净整洁,价格实惠,且出门便能融入古城的街巷生活,寻觅美食极为方便。
若想体验更独特的氛围,城墙根下或楚文化街区内的几家精品民宿是不错的选择。它们多由老宅改造,保留了木结构、天井、花格窗等传统元素,庭院里往往植有修竹、摆放着石缸,清雅别致。推开木窗,便能看见古老的城墙或街巷的一角;夜晚枕着静谧入眠,仿佛能听到历史在墙砖缝隙里的呼吸。有的民宿主人还会组织小型的茶会或书法体验,让住客在方寸之间,更深地触摸古城的文脉。
对于渴望彻底放松、亲近自然的人,也可以考虑驱车前往八公山风景区附近的度假酒店或农家乐。那里推窗见山,空气清冽,清晨能在鸟鸣中醒来。白天游玩古城,晚上回归山居的宁静,是另一种节奏的假期。无论哪种选择,在寿县,住宿本身就能成为旅程中一段安静而深刻的记忆。
来寿县旅行,实在无需大费周章。时间上,春节前后固然年味最浓,但平日来人更少,更能静静品味古城的本真。交通上,城内核心景点集中,全靠步行便可轻松游览;往返于城墙各门、报恩寺、安丰塘之间,打车费用不高,公交线路也覆盖全面。门票更是贴心,古城墙、报恩禅寺(仅寺院,登塔另收费)等核心景点均为免费开放,真正做到了将历史与文化慷慨分享。
餐饮花费丰俭由人,避开景区门口装修华丽的饭店,多往老街深处、居民区附近走走,那些本地人扎堆的小馆子,往往藏着最地道的美味和最实在的价格。一碗牛肉汤不过十几元,一份“大救驾”几块钱,人均五十元便能吃得心满意足。若想带些手信,豆腐乳、咸鸭蛋、传统糕点都是价廉物美的选择。
离开寿县时,我的背包里多了两盒“大救驾”,衣服上似乎还沾着古城墙砖石微凉的气息,而心里留下的,是那份厚重历史与温热烟火交织的踏实感。它不像那些声名显赫的古都,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过往;也不像全然新建的古镇,漂浮着商业的虚影。寿县就是寿县,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千年古城。它有城建的规整便利,更有山水人文的深厚灵秀;它能安放你对历史的遥想,也能抚慰你对人间烟火的眷恋。二月出发,来这里过个年吧,慢慢走,细细品,你会发现,最好的旅行,不过是找到一处让心感到妥帖与安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