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网那张榜单拍在脸上，上海，上海，上海。去年成都坐那把交椅，今年被上海一把拽下来。一线城市霸占前五里四个名额，海口三亚缩在角落里。谁说过年必须往南飞？谁说过年必须回屯子？

豫园灯会亮起来的时候，外头零下五度。老头老太太穿着儿女买的羽绒服，挤在九曲桥边上看那条金龙。

闪光灯噼里啪啦，比老家的鞭炮还响。这些老人一个月前还在菜市场砍价，现在站在上海最高的观光厅，脚底下是云。儿子说妈你看，那是东方明珠。

老太太眯着眼睛找，找了半天，说这楼咋比咱家那片苞米地还望不到头。年轻人不回家，家自己跑来了。

反向春运这四个字听着冷冰冰，翻译过来就是一张张火车票。腊月二十往后，往上海开的车次塞满了拎土特产的爹妈。安徽的咸货，江西的脐橙，东北的冻梨，在高铁小桌板上挤成一团。

票价比年前返乡便宜一大截，时间也比挤绿皮车舒坦。儿子在上海租的那间小屋，年夜饭从折叠桌摊到床上。

妈说挤，爸说热闹。窗户外头陆家嘴的灯光整夜不灭，像给这间十五平米镀了层金。上海凭什么是第一？九百八十三万外来人口。这个数字扔出来，北京都矮半头。

这九百多万人里，有多少三年没回家过年，有多少今年把爹妈哄了来。迪士尼的烟花下头站着一家五口，奶奶头一回见米老鼠，问这是啥耗子，长得怪喜庆。

孙女说这是玲娜贝儿，奶奶记不住，回家路上一直念叨那个粉耗子真得劲儿。北京太正，走到哪儿都像上朝。

广州太散，好吃好逛但缺股子精气神。深圳太新，楼比树高，年味还没扎根。上海不一样。上海是个戏台子，今儿演十里洋场，明儿演小桥流水。朱家角的廊棚下头卖海棠糕，甜味窜出二里地。

东方明珠底下排队两小时坐电梯，上去就为拍张全家福。你妈爱看灯，豫园给你整条街的金碧辉煌。

你爸爱清静，崇明岛上芦苇荡里藏着一间民宿。孩子要疯跑，欢乐谷过山车嗷嗷叫。年轻人要出片，武康路那棵歪脖子郁金香，一朵花养活半个小红书。

门票半价。二百七十项活动。这话从官方嘴里说出来是政绩，从游客嘴里说出来是便宜。

上海迪士尼平日票五百多，春节期间推出家庭套票。一家三口省出两顿大餐。豫园灯会三十块钱，逛完还能顺路买只南翔小笼。咬开那层皮，汤汁烫得直哈气，这才是年味。

潮汕也火。

揭阳机场的租车点，排队排到停车场外边。汕头小公园的骑楼下，英歌队的槌声震得石板路发颤。

以前过年出门，抢机票、订酒店、挤景点、吃团餐。七天假期，三天在路上，两天在排队，剩下两天跟家人吵架——累成这样，图啥。

现在不一样。现在的人要的是浸进去。上海那个阿姨，六十多岁，头一回坐地铁。儿子给她买了张三日票，她自己去南京路买大白兔奶糖，去田子坊看老弄堂，去静安寺烧头香。

她说上海这地方怪好，哪儿都认得路牌，哪儿都有热心人指路。她没说出口的是，儿子在上海站稳了，这城市就不再是电视里那些冷冰冰的高楼。

英歌舞的后生说，他们从腊月练到除夕，槌子打断好几根。不是为了那几百块演出费，是不能让老祖宗的东西断在自己手里。游客涌进来，民宿爆满，餐馆排号上百桌。

钱是赚到了，更金贵的是那声“哇靠，太带劲了”。消费降级的论调吵了一年，上海春节酒店均价涨了两成。不是大家突然有钱了，是愿意把钱花在能记住的地方。

一张迪士尼门票顶半个月菜钱，但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看烟花，这一幕往后三十年都在心里转。

不是赢在摩天大楼，不是赢在GDP。是赢在能让一个东北老太太穿着棉裤逛豫园，让一个潮汕后生跳英歌舞跳到肌肉拉伤还咧嘴笑，让一个三口之家站在上海中心一百一十八层。

把整座城市的灯火踩在脚下。老话说父母在不远游。现在父母跟着游。老话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现在家在哪儿，年就在哪儿。上海那九百多万人，今年有近一千万张车票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机票预订量涨了八成，火车票预约单多了一半。

这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折叠桌旁挤着吃的年夜饭，是一张张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的自拍，是凌晨三点孩子睡了、爸妈偷偷翻看景点攻略的手机屏幕。成都明年还会反扑吗。

三亚会不会回暖。揭阳泉州能红多久。不知道。反正此时此刻上海稳稳坐着第一把交椅。

九百八十三万人，加上他们的爹妈，加上他们的孩子，加上拖着行李箱从全国各地飞来的游客。这城市塞满了人，塞满了年味，塞满了热气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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