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文的石海洞天里，风从天坑口灌进来，汗立马就凉了。蹲在洞口啃完最后一块酸汤鱼里的嫩鱼片，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挪窝——底下黑黢黢的溶洞像张着嘴，等你往下探半寸。一趟川西七城走下来，压根没按地图来，倒像跟着老农赶集，走到哪歇哪，饿了问一句“叔，这碗面加不加藤椒油”，热汤一端上来，啥攻略都忘了。

青川的唐家河，四月羚牛爱在溪边舔盐，九月大熊猫拖着崽子在箭竹林里打滚。乔庄镇上住的民宿，老板娘煮菌子汤不放味精，土鸡现杀现炖，汤面浮着金黄油花，小泡咕嘟咕嘟直冒，像在替人说话。

平武的报恩寺，明代的木梁撑着藻井，仰头看久了脖子发酸。柱子上刻的飞天衣带都磨出了包浆，香炉前几个白马藏族阿妈正捻着经轮，黑白披风垂在青石阶上，像两片没落下的云。动车到平武站一天就四趟，我抢了早上七点那班，出站拦了辆拉土豆的三轮车，司机顺路把我捎到寺门口，还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野莓。

邛崃的平乐古镇，河绕成个歪歪扭扭的S，石桥墩子上青苔厚得能写字。文君井边卖酒的老汉用粗陶碗盛酒，三块钱一碗，喝完舌头麻，脸发热，走S形路都不打晃。天台山的雾是活的，一阶一阶往上爬，雾也一级一级追你，走慢点，真像踩在刚蒸好的千层糕上。

剑门关那道窄缝，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清早八点独登关楼，台阶冰凉，石缝里钻出细草，摸一把庙前石狮，掌心发烫——多少人伸手，多少年摩挲，狮子眼珠子都亮过庙里菩萨。剑门豆腐在铁锅里颤巍巍盛出来，淋一勺红油，烫嘴也得先舀一勺。

阆中晚上亮灯，不是景区那种亮，是家家户户顺手把灯笼挂出门楣，江风一吹，整条街晃晃悠悠像漂在水上。贡院墙上的“状元桥”三个字，被游客摸得发白发亮，我伸手蹭了下，指尖微涩，像摸到了三百年前某位考生手心的汗。

洪雅的瓦屋山真平，平得让人心慌，山顶像被谁用刀切过。春日鸽子花一开，整座山扑棱棱飞满白鸟；秋深了，彩林炸开，路边树杈都滴着颜料。柳江古镇茶馆的竹椅咯吱响，老板摆好盖碗茶，自己先嘬一口：“慢慢喝，太阳落山前，茶水都是热的。”

七座城，七种呼吸节奏。交通？别信什么最优解——去年十一我租车在剑阁山路抛锚，修车师傅递来一碗豆腐，边吃边等，反比导航上快了二十分钟。现金揣够两百，小摊不扫码，你递钱他找零，手跟手碰一下，比手机屏亮堂。（我住过最便宜的民宿，一晚九十，老板娘把腊肉挂窗台上风干，说晒足三十七天，肥肉才透亮。）脚肿了就歇，饿了就问，迷路了就笑。风确实懂你，只要你别急着把它拍成九宫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