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龙炮台下来，雨刚好停了。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软——山不再逼仄，海退成一条灰线，红树林一蓬蓬趴在滩涂上，像大地没梳好的头发。导航说，前方东兴，中国海岸线的最西南端。
219国道0公里起点，就在这儿。
界碑比我想象的矮。
1369号，1号，还有那块崭新的“0公里”纪念标志——它就蹲在北仑河岸边，花岗岩的身子被摸得发亮，像个沉默了很多年的守门人。
我蹲下来，手指按在“0”字上。
从这里往北，是10065公里的山河——新疆、西藏、云南，穿过整个中国的腰身，直到喀纳斯的雪。而我们此刻站立的这寸土地，是整个旅途最柔软的肚脐。
河对岸，越南芒街的房子挤挤挨挨，蓝的铁皮顶，红的砖墙，晒在楼顶的衣物被江风吹得鼓起，像在招手。有人在河边洗拖把，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驶过。界河窄得不像国界，倒像两个村庄中间的小水沟——扔颗石子，溅起的水花都分不清是哪国的。
219国道从这里出发，一路向北，去翻山，去越岭，去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找北。而北仑河不关心这些，它只管低着头，慢悠悠往南流，汇入那片我们刚离开的海。
一条路刚刚开始，一条河已经走完。
我站在它们的交汇处，像站在时间的针脚上。
后来翻照片，发现自己在0公里标志旁站了很久。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刚才界河边捡的小石子——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混着对岸越南的红土。
我把它揣进兜里。
此后山高水远，这就是中国最南的一克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