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沈丽莉 吴东泽 侯洪建
新甘肃客户端记者 苟家玮
祁连山的风掠过草原,卷起两千年前的马蹄尘烟——山丹的血脉里,始终奔腾着马的基因。从皇家马场的旌旗猎猎,到今日名马庄园的嘶鸣阵阵,这片土地从未与马分离。如今,山丹以“马”为魂,让“丝路马都”的传奇,在新时代的河西走廊上续写新的故事。
传承中的草原守望
今年是山丹马场一场四队队长胡小刚在马场过的第三个马年。他的目标从没改变,依然是“把马养得越来越精神”。
胡小刚是“马三代”。爷爷从延安马场转调至此,母亲在马场地毯厂。他亲眼见证了马场的变化——小时候平房连片,现在全住进了楼房;小时候都是土路,现在硬化路通到了每个牧点。
2010年,胡小刚从牧工做起,每天早上五点多骑马出去收马群。“刚开始收不回马群,要比老职工走得更早,骑着马跑十几公里,把马群收拢后,在山顶正好看见日出。”
随着一次次放牧,胡小刚和马逐渐有了默契。“放牧时喊一嗓子,它们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山丹马场内,马群正在饮水。文中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田蹊摄
四队有22个人,牧工、技术员、兽医、管理员,每个人和马都有独特的相处方式。
2001年出生的兽医陈百川是“马四代”,父亲曾是山丹马场公安警察。从山东畜牧兽医职业学院毕业后,他回到了马场。“一开始想学别的专业,但父亲让我学兽医,回来。”
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陈百川说,兽医的工作很累、很忙,但很快乐。“畜牧工作一年休息时间少,生产任务重,晚上十一二点还要去圈里看马驹的健康情况,但我学到的东西能帮马场解决问题。”
在胡小刚办公室外的墙上,贴着一条条养马规章制度。“这是第一代牧马人总结下来的,后面不断有新的理念加进去。”胡小刚讲述着几代人的传承与变迁。
过去土兽医多,现在更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加入,老人的经验丰富,新人的理论更高,新老结合;以前父辈放牧,马群在哪人在哪,2010年后,山丹马场建起了围栏,放牧的场所固定,人也能够回来休息;补播技术被引入草场,人为补种地质差、草种粘不上的地块,草原一点点变得更绿;实行“6+6”轮牧,六个月天然草场,六个月茬地,茬地种的燕麦收割后留给马群过冬。
胡小刚说,这些年野生动物明显多了,白臀鹿成群结队,和军马后裔隔网相望,还能看到狼的踪影。
近年来,山丹马场区域内草原综合植被盖度由80.3%提高到85.36%,可食牧草比例提高到96%。生态累计投入资金2.36亿元,完成退化草原改良60余万亩。牧马人也多了新任务:草原防火、生态保护以及野生动物救治。
转型中的产业新途
随着军马需求逐渐减小,山丹马场开始向市场转型。
“市场需要什么马,我们就培育什么马。”山丹马场一场四队畜牧技术员院浩说,2020年,山丹马场引进良马与山丹马杂交,培育出叫作速力马的新品种。
山丹马头大、脖子粗、肚子大、腿短,基因稳定,但已不适应今天的市场需求。改良后的速力马身材纤细匀称,更符合现代马术的要求。
院浩介绍,母马发情不规律,天气冷、营养跟不上都会受影响。以前全靠个人经验判断,现在引进了B超机,能直观地观察发情和妊娠情况。
每年的4月到8月底是配种季,母马怀孕11个月生产,产后一周就要再次配种。新生马驹要脐带消毒、灌服土霉素,体弱的单独饲喂到来年4月。这段时间也是他们最忙的时候,配种与分娩照料同时进行。
2025年,四队卖了53匹马驹,买家来自全国各地。“有的要刚断奶的幼驹,从小驯化;有的要三岁以上的成马,直接参赛。”院浩说。
而在马场四十公里外,占地224亩的名马庄园刚刚完成主体工程。18岁的哈萨克族教练海纳尔正骑着一匹白色汗血马。
他是新疆昌吉人,马背上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专业教练。“阿拉伯马鼻梁是歪的,尾巴跑起来翘得老高;汗血宝马高大俊朗,脖子像天鹅。”
游客从西安、河北等各地慕名而来,五月旺季时一天能接待五六百人。海纳尔教野骑、带障碍、排演马术表演。
名马庄园内,海纳尔(左)正在进行马术表演。
庄园负责人陈佩是养马世家的二代。目前庄园内共引进阿根廷纯血马、俄罗斯奥尔洛夫马、阿拉伯马、汗血马、盎格鲁马等国际国内良种马5个品种、320匹。
“很多人只认识马,不了解具体的品种区别。”陈佩说,山丹马文化两千年,他想借此让大家更深入地了解马文化,让更多来旅游的游客认识不同品系的马,给游客讲明白马的区别,教他们分辨不同的马。
除了引进名马,陈佩他们还在杂交繁育新的马种。
“阿拉伯马娇气,怕冷,饲料也挑得细。但它结构好、速度快,我们就用它和山丹马杂交,培育‘阿丹马’。”陈佩说,山丹培育出来的马适应能力强,能适应全国各地的环境,目前繁育出的阿丹马,抗寒能力强,体格大,速度好。“去年送到河北参赛,七天跑了五百公里。”
养马之外,名马庄园还在陆续完善项目,延展马术学校、马医院、文创产品研发等内容。
陈佩介绍,庄园秉持“产品、产业、产业链、产业生态”系统谋划的思路,建成后可促进良种马繁育,发展以名马文化为主题的庄园经济。项目投入衔接资金200万元,带动饲草种植、冻精采集、精子库建设等上游产业,预计带动乡域内规模化饲草种植20户以上,吸纳周边群众150人就近就业,村集体经济增收6万元以上,区域内整体收入增加600万元以上。他的目标,是不断擦亮“丝路马都”的金字招牌。
非遗中的文化符号
“马鞍用黄色好还是绿色好?”
在山丹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市级非遗刺绣传承人车静捏着针,和县级非遗刺绣传承人陈秀英讨论刺绣的走笔、图案和颜色:“马尾巴用黑线更精神,马鞍绿色好一点,但不能太突兀,要把背上的元宝显出来。”
她绣的是一匹红色的马。“小时候就经常见到马,现在一家人也经常去山丹马场度假。”
陇绣厚重、神秘,针脚细腻,配色跳脱。她绣的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秀英主要做编织。马年一到,她钩织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马,比例不写实,头圆身胖,像儿童画。“肚子滚圆的是‘大肚马’,前蹄高抬的是‘一马当先’,背上驮元宝的是‘马上有钱’。”陈秀英一个个介绍着马的名字。
她每天能钩一只,从网上找图案,自己琢磨改良。还办了编织学习班,来的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妇女。“钩着钩着就过年了。”
车静(左)与陈秀英(右)正在讨论刺绣。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吴东泽摄
完成手上的小马后,陈秀英准备回家,给今年不回家过年的女儿寄一些山丹馍馍。
“不寄几只小马吗?”记者问。陈秀英笑了:“姑娘前些年已经学会了,也会钩。”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中心,处处可见马元素:陶瓷烧出来的小胖马,彩纸剪出来的奔马,烧红的烙铁在木板上画出的马,麦穗麦秆剪贴拼接成的马。马这一符号,正以各种形态进入山丹的木雕、刺绣、烙画、麦秆画等非遗项目。
马逐渐退出生产后,更密集地进入文化领域。
它拉过建设山丹马场的砖瓦器械,如今驮的是元宝和祝愿,被节日需要,被祈福仪式需要。马不再承担生产,却开始传承记忆和文化。
从山丹马场的草甸到李桥乡的庄园,再到非遗工坊的桌上,马蹄声在这个马年春天,踏出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