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冀南平原。紧贴着老家村子的西侧,横亘着一条泄洪河道,名叫滏东排河。它在滏阳河的东面,是上世纪60年代挖出的一条泄洪河道。平日里多半是干涸的河床,丛生的杂草顺着河槽蔓延,唯有汛期来临,才有浑浊的河水匆匆流过。河水退去之后,留下湿漉漉的河泥。笔直的河道没有天然河流的弯曲,也就没有弯弯曲曲的沿河风光。多少年来,我从未把它当成一条真正的河。读初中时,老师让我们以“家乡的河”为题写作文,我宁愿写更远一些的滏阳河,也不愿对着滏东排河下笔。
我从未想过,这条寂寂无名的河道,会随着县城的发展变换模样。
我的家乡叫武邑。残存的夯土城墙,依旧端端正正地环抱着城区。城墙之外,是蜿蜒的护城河。因为家乡坐落在黄河冲积平原上,遍地是大小不一的洼地,有些地段的护城河与洼地相拥,汇成了一方方坑塘、湖泊。春日里,一河碧水漾着清波,映着两岸新绿,夏日时,水草萋萋如毯,铺展在水面,为这座千年古城晕染出灵动的气息。可惜后来护城河渐渐淤积、被填平,那幅绿水绕城的画卷,成了记忆里的绝唱。
一座城市的风光,离不开绿水青山的装点。护城河消失之后,古城宛如一棵古老苍劲的大树,被秋风卷走了最后一片叶子,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时光里默然伫立。
近年来,武邑县城的发展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座座建筑崛起,一条条街巷拓宽。非遗项目“硬木雕刻技艺”,竟然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产业。一座规模宏大的明清家具城,紧贴着我家村子南侧拔地而起。昔日偏远的小村庄,竟然三面被县城包围。
让我惊喜的是,县里居然对滏东排河进行了改造。人们在河道上建起了橡胶坝和节制闸,既不影响汛期泄洪,又锁住了四季的流水。从此,这条季节性的河流,告别了干涸的宿命,常年碧波盈盈、水光潋滟。紧接着,依托这一河清水,一座独具特色的公园悄然落成,名字叫“观津公园”,把滏东排河和县城连接在一起。
公园中栽满了品种繁多的花木,微风中摇曳着红的叶片、绿的枝条。空气清新,曲径通幽,成为城里居民散步健身的好去处。因为生态环境的改善,流经我家乡的这一段滏东排河,2024年被评为河北省“幸福河湖”。
那天回老家,我特意穿过公园,绕上沿河步道。清风拂过水面,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垂柳的枝条缓缓摆动,拨弄着水中的光影。步道上偶然有人向着河面惊叹,那是因为看到有大鱼跃出了水面,家乡的方言叫“大鱼抛脊”。我的左手边是绿荫掩映的千年古邑,右手边是清澈如镜的一河碧水,由此第一次深刻领会了“相得益彰”这个词。县城的发展让一条季节性的排水渠道变成一条美丽的河流,而美丽的河流又重新赋予古城盎然生机,还给百姓一个美丽的故事。
我从前只把滏东排河当作一道不起眼的沟渠,其实它是一条河,一条藏在我记忆中、沉默了半生,如今终于绽放出温柔与美丽的河。那些年少时的忽略与漠然,都在这一刻,被这汪碧波轻轻融化。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4日 08 版)
郭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