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去见瓦卡蒂普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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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久没有过的怦然心动了。

还背着包,就冲上阳台,被面前的大湖惊住了:她正敞开怀抱,将天、山连同我们专注的目光与加速的心跳,一下子拥住了。这是新西兰南岛皇后镇的瓦卡蒂普湖,有南阿尔卑斯山脉围绕着她。与我们隔湖相望的,是厄恩斯洛山,山尖的积雪在湖中映着,透彻的阳光燃着雪的火苗,青碧深邃的湖水泛着碎玉般的涟漪,直至遥远的天际。

从新西兰北岛到南岛,一路走来,各具性格的湖泊尽皆让人萦怀,但是只有瓦卡蒂普湖令我有了一种前生有缘的感觉。她虽然辽阔却不空旷,有山峦在四遭卫佑着,又有小镇守护着,可以让人放任地与其厮磨。朦胧的爱,好似生命初醒,莫名的感动如电流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站在她面前我突然明白了黑塞写下的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不仅是天空,还有海洋,天下的水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交融。也许,这湖中正有着我的家乡微山湖飘来的湿云落下的雨滴。

有些迫不及待地赶赴湖边。阳光正在水中由浅及深地闪耀着欢笑着,清朗,妩媚;微风弹奏着清波之弦,金声玉振般沁人心脾。虽然她只是新西兰第三大湖,最深处可达420米,平均水深也有230米——因深邃而宁静如镜,也因深邃而波涛似海。我住北半球,来到南半球,从中国北部的隆冬来到新西兰的盛夏,见到她竟然亲得不行,犹如见到多年不见的挚友。没有迟疑,就脱了鞋,高高地卷起裤腿,急切地走进湖水里。湖水清冽,冰凉得我一个激灵。面对她,即使敞开心怀,也不能变作一条鱼游进她的深幽处。她似乎懂我的心,牵几朵白云在水里,戏谑道:云也不是鱼,却可以天上湖中,虽短暂却自由。此湖还有一个别号:闪电湖,是说她的形似闪电。地球板块碰撞、火山爆发、冰川的覆盖与移动,一切全都经历之后,这道碧玉般的“闪电”便长留人间了。湖的北端和南端各有河流汇入,还有绵绵的融雪与汩汩的地泉,形成了一个永远新鲜不已的大生命。她甚至还像大海一样,有着自己的“潮汐”:湖面每隔25分钟就上升和下降约10厘米——我则称其为激动不已的呼吸。

在湖边的森林中穿行,是另一种味道。多有参天大树,让人不得不驻足审视,才知道只要在自在的环境中,树的长势几乎没有限量。巨杉、红栎都高高大大地伸向天空,与身旁的美湖作伴。就连那棵死树,都活成了美的雕塑:它老远地迎接我们,没有了树枝,甚至也没有了树皮,全身白玉一般地裸矗于浓绿的森林中,格外醒目与震撼。为了跟上女婿与外孙们的脚步,我随手捡起两根稍直的枯枝擗去偏杈,当作助力手杖,直至将手握处暖热,也体会到森林对我的友好。经过两棵倒下的巨柳,就在曾经拍摄《指环王》的湖边,三十来米长的身子有三人合抱的粗细。是什么摧倒了它们?彻底地倒下,非但不死,还活得兴致勃勃,让粗壮的树枝繁荣成一大片绿荫。这也让我想到,有些倒下,真的会再生成生命的绿荫。

当天深夜,家人都睡了,我穿上毛衣与厚的外套,戴上线帽,一个人依偎着阳台的栏杆,痴痴地望着瓦卡蒂普湖。她安静在温柔里,枕着轮廓清晰的群山,墨色微亮的湖水里,有隐约的星斗萤火虫般明灭不已。我抬头望向夜空,密密麻麻的星辰,发着永恒的光芒。我真切地感受到湖的心跳,平缓而强劲,一刻一刻地诞生着属于它的新的时空。就要迈过74岁的自己,在宇宙的星空下,与瓦卡蒂普湖同频共振着,自省自励:不管以后还有多少时日,也不管还有多少变幻的风雨,慈悲与爱都不能须臾忘怀。那个在瓦尔登湖畔写下“缺乏爱的生命就是一堆焦炭和灰烬”的梭罗,正是从大自然感受并领悟了这种无垠的爱。那个一生孤独却提倡“兼爱”的老乡墨子,就疾呼“莫若法天”,这个“天”就是“爱人利人”的大自然。我也清晰地触摸到这爱的脉搏,蒸发而起的湿云与浩瀚不息的海洋,可以让天下的水相遇相融并重获新的生命。那棵白玉一般挺立于湖边森林中的“死”树,仿佛正在这渐浓的深夜里向我走来,它依然活得漂漂亮亮。爱,并不难,只要一个一个的善念接踵而至如一朵一朵的花开,只要一件一件的善事用心做好如一颗一颗的果实。记得我们走出湖边森林的时候,我准备将手中的助力杖扔进林中,已经大三的大外孙吉米劝我:姥爷,把它们放在入口处的大石旁吧,也许后来者能够用上。

告别瓦卡蒂普湖是在两天之后的清晨,正下着小雨,山顶的雪与山腰的绿都微茫隐约,湖许是不忍,迷离恍惚着。我拿起一块从北岛捡到的火山石,轻轻地放在阳台栏杆的拐角处,轻轻地自语:替我好好地看着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