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
01
“我问你话呢——昨晚你去了哪儿?”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丽江束河。
我站在客栈院子的青石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束没送出去的香槟玫瑰。三十五朵,花店老板娘说这叫“钟爱一生”,一百八十三块钱。花瓣上凝着清晨的露水,我攥得太紧,花茎上的刺扎进虎口,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她刚从门外进来。
藏青色羊绒披肩,还是昨晚出门时那条。妆花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像哭过。高跟鞋的细跟裹着一圈干涸的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我一字一顿,“你昨晚在哪儿。”
她垂下眼睛,把滑下肩膀的披肩往上拽了拽。
“你不是都知道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石板上的那几片昨夜被雨打落的叶子。
我把花砸在地上。
三十五朵玫瑰散开,有几朵骨碌碌滚到她的脚尖,红色的花瓣沾了灰,变成暗沉的、发黑的红。
“你结婚,”我嗓子像卡着碎玻璃,“你度蜜月,你彻夜不归。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我看着七年了——从大一军训站在我前排,马尾辫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军训服领口,到此刻站在这里,披着三千七百块的羊绒披肩,眼眶底下有两道浅浅的青色。
她开口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不是质问。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愣在原地。
她没等我回答。她从我身侧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玫瑰花瓣,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的声响。她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隔壁房间的客人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窗扇吱呀一声合严。
太阳从东山顶上升起来,金色的光线越过飞翘的屋檐,打在我脸上。我没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开着花,九月底的丽江,空气里浮着淡金色的香气。老板娘养的那只橘猫从花架底下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今天早上,这个总在院子里等姐姐回来的男人,脚边散了一地揉烂的花。
我蹲下身。
三十五朵玫瑰,一朵一朵捡起来,放进旁边那个藤编垃圾桶里。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痂,指甲盖大小,边缘翘起一点皮。
我最后捡起的是那朵滚到她脚边的。
花瓣上沾了一粒很小的、干涸的泥点。我没擦。我把它放进垃圾桶最上面,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
七点零三分,老板娘起来烧水,看见我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小周,这么早?你媳妇呢?”
我说她走了。
老板娘还想问什么,我已经转身,沿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头垂下来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一嘟噜一嘟噜,被晨光照成半透明。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
微信界面,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小猫,我给她拍的,七年前在北京五道口那家猫咖。那只猫现在应该已经老了吧。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盯着这七个字,站在巷子口。卖烤乳扇的大妈刚刚支起摊子,炭火还没烧旺,青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她看见我,用云南方言喊了一嗓子,大概是问要不要来一块。
我没听清。我什么也听不清。
我往回翻聊天记录。
昨晚八点十三分,她发:我出去一下。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我发:你在哪。
昨晚十一点零九分,她发:碰到老同学,聊会儿,你先睡。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我发:我去找你。
凌晨一点三十六分,她发:不用,我有分寸。
然后是一段三百二十七分钟的空白。
现在是早上七点零八分。
三百二十七分钟。一万九千六百二十秒。
我看着屏幕上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关了。
关机动画转了三圈,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眶是红的。
我没哭。
我只是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看卖烤乳扇的大妈把第一块乳扇翻了个面,焦黄的,滋滋冒着油。她用长筷子夹起来,切成三截,装进纸袋。
“小伙子,尝尝嘛,五块钱。”
我说好。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皱巴巴的纸币,昨晚等在她客栈门口时攥了一夜,边角都湿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的。
烫得舌尖发疼。
我没吐。
我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滚了一下。
---
02
我叫周砚成,今年二十九岁,退伍侦察兵,现在是一家安保公司的风险评估师。
这是我的蜜月旅行。
七年前,我还在野战部队服役,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那年夏天我坐三十七个小时绿皮火车回家,在昆明站转车时,站前广场上全是发传单的旅行社推销员。我躲开他们,往售票厅走。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售票厅门口,白色T恤,牛仔短裤,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学生证和一张揉皱的火车票,眼眶红红的,正跟售票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花。
“我……我身份证丢了,赶不上火车了。”
那是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出门,没问她要去哪里。我带着她去广场警务室补办临时身份证明,又帮她改签了下一趟车。等一切办妥,她的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检票。
我们在站前广场那棵大榕树下站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叫苏晚。”
我说我叫周砚成。
“你是当兵的吧?”她看着我的短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张橄榄绿的军人证件。
我说是。
她点点头。
“那等你退伍了,我请你吃饭。”
那年她二十岁,在昆明读大三。家在丽江,是独生女。父亲早年病故,母亲开一家小小的客栈,就在束河古镇那条青石板巷子尽头。
那顿饭我迟到了三年。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我退伍。没有回老家,直接买了去丽江的火车票。十一个小时的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峡谷。凌晨三点,我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一遍一遍想,三年了,她会不会已经有男朋友了?
没有。
她还在那家客栈帮忙。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客栈的生意大半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那天傍晚我站在客栈门口,她正蹲在院子里喂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周砚成,”她说,“你迟到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迟到总比不到好。
那之后我们在一起。
五年。确切地说,是五年零两个月十七天。
我回昆明工作,她留在丽江顾店。每周五晚上我坐最晚那班动车去丽江,周日下午坐最晚那班回昆明。三年下来,车票攒了两百多张,装满一个铁皮月饼盒。
二〇二三年春节,我们订婚。没有钻戒,她说不喜欢那玩意儿,戴着不方便干活。我给她打了一枚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内圈刻了两个字母:S&Z。
二〇二四年九月,我们领证。
她说蜜月想去西藏。我说好,做了四十页攻略,从林芝到珠峰大本营,每一天的行程、住宿、海拔变化都标得清清楚楚。
出发前一周,她改主意了。
“去大理和丽江吧。”她说,“妈妈最近血压不太稳,我不想走太远。”
我说好。四十页攻略作废,重新订酒店、查路线、约旅拍。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来昆明找我。我们一起收拾行李,她把两双登山鞋从箱子里拿出来,换上我的皮鞋和她的细跟凉鞋。
我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手背。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这一刻了。
九月二十号,我们从昆明出发,自驾去大理。
第一晚住洱海边的民宿,海景房,落地窗外就是苍山洱海。她靠在窗边拍照,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朋友圈:七年,终于等到了。
我给她点了个赞。
第二天去双廊,第三天去沙溪,第四天到丽江。
她妈妈在客栈门口等我们。老人家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晚晚交给你,我放心了。
我说妈,您放心。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栈吃的饭,苏晚下厨,做了四菜一汤。番茄炒蛋咸了点,她妈妈一边吃一边笑,说这丫头,做饭的手艺还是没长进。
苏晚脸红了红,低头扒饭,没反驳。
那是九月二十四号。
九月二十五号晚上,我们原本说好去古镇上那家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小馆子。五年前我来丽江找她,她带我去吃的就是那家,门脸很小,藏在巷子深处,酸辣鱼做得很地道。
下午五点,她说出门买点东西。
晚上八点十三分,她发消息:我碰到老同学了,聊会儿,你先吃。
我一个人去了那家馆子。
老板娘还认得我,说哎,这不是苏家丫头那个当兵的男朋友吗?结婚了呀?恭喜恭喜。
我点了酸辣鱼、炒饵块、炸乳扇。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五年前它还没这么高,现在枝桠都伸到窗边了。
我没吃完。
打包盒拎回客栈,放在茶几上,一放放到第二天早上。
然后就是那天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她从外面回来。
我看着她。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行李箱轮子碾过那三十五朵玫瑰。
她说,离婚协议签好了,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橘猫蹭我的脚踝。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七年了,我等了她三年,她等了我三年,我们在一起五年,领证二十三天,蜜月第四天。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个让她彻夜不归的人,到底是谁?
---
03
九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我把她的行李箱从房间里搬出来。
她没开房门。
我敲了三遍,里面没有动静。老板娘站在楼梯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手里攥着抹布,一遍一遍擦那个已经擦得锃亮的木扶手。
“小周,你们……要不要再好好说说话?”
我说不用了。
行李箱放在她门口。二十四寸,银色,箱角磕掉一小块漆,是去年她来昆明找我时托运摔的。她心疼了好久,我拿黑色马克笔把磕破的地方涂了涂,说这样就看不出啦。
她笑了,说你可真行。
现在这只箱子静静立在她门口,那块涂黑的伤疤正对着我。
我没再等。
我转身下楼,穿过院子,走出那扇暗红色木门。
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只是走。
沿着青石板巷子往深处走,穿过卖银器的小店、卖鲜花饼的铺子、卖手工皮具的工作室。游客渐渐多起来,导游举着小旗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从人群中挤过去,撞到一个女人的肩膀,她回头瞪我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座石桥。
桥底下是青龙河,九月底的枯水期,水流很浅,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几个孩子在河边玩水,塑料水枪滋出一道白亮的水线,溅在石头上,很快被太阳晒干。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手机一直没开机。
我不想看。
不想看她会不会再发消息来解释,不想看亲友们发的蜜月照片点赞,不想看任何人的问候。我怕一问,我就撑不住了。
下午三点,我在一家小茶馆坐下了。
要了一壶普洱,二十八块钱,茶叶很粗,泡出来的汤色黑红,像隔夜的凉茶。我没喝,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茶叶梗在水底慢慢舒展开。
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本地口音,看我一个人坐了一下午,过来搭话。
“游客?”
“嗯。”
“一个人来的?”
我顿了一下。
“两个人。”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临走时,他在门口叫住我。
“小伙子,”他说,“有些事,看着是黑的,过一阵子再回头看,可能是白的。”
我没回头。
晚上七点,我回到客栈。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丽江本地牌照。我没在意,从车边绕过去,走进院子。
然后我停住了。
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知道他是谁了。
不是因为他和苏晚长得像。
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定定的,不躲不闪,像在废墟里找一条生路,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你是周砚成。”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是。
他站起来。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撑了一下石桌才站稳。他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
“我是苏晚的父亲。”
我没有握他的手。
“她父亲死了,”我说,“二十年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是。”他说,“她以为我死了二十年了。”
晚风从墙头拂过来,桂花落了细碎的一层,铺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他慢慢收回手,低下头,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
“我叫苏远明,”他说,“丽江大研镇人。二〇〇四年因涉嫌合同诈骗,逃往缅甸。二〇〇六年在边境被抓获,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二〇二一年因病保外就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在监狱里给她写了十年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她妈妈告诉她,我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被关了十五年的人,看着自由的天空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今年六月我托人找到她,”他说,“写了一封信,解释当年的事。我没指望她原谅我。我只想……见她一面。”
他顿了顿。
“九月二十三号,她给我回信了。她说她九月二十五号来丽江度蜜月,可以见我一面。”
九月二十三号。
那是我们出发的前一天。
她收到这封信,没有告诉我。
她瞒着我来见这个“死了二十年”的父亲,彻夜未归。
她早上回来,面对我的质问,只说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没解释。
她什么都没解释。
苏远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已经泛黄,塑封膜边缘开了口,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正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三十四年前的苏晚。
“她昨晚陪了我一整夜,”苏远明说,“听我讲这二十年的事。我给她磕头,她把我拉起来,说——”
他哽了一下。
“她说,爸,你不欠我的。你欠的是我妈。我妈等了你十八年,你一句对不起都没当面跟她说。”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
“我明天就去看她妈。”
我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那个仰头笑的小女孩,和今早从我身边走过去的女人,隔着二十九年的时光,隔着同一张脸。
我把照片还给他。
“她为什么不说?”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远明看着我。
“她说,她欠你一个完整的蜜月。她不想让你在度蜜月的时候,还要陪她处理这些……烂摊子。”
他站起来,撑着石桌。
“她说等回去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她没想瞒你一辈子。”
我转身。
院子里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房间的窗户亮着,窗帘没拉严实,我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推开门。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手里握着那张离婚协议书。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纸屑从指缝落下去,像一场很小的雪。
她看着我。
“你不是……生气了吗。”
我说气过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
“那你怎么还回来。”
我没回答。
我蹲下身,把地上那些碎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个铁皮月饼盒,装满两百多张火车票;那枚银戒指,内圈刻着S&Z;还有一张我们订婚时的合影,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把抽屉推上。
“苏晚,”我说,“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
“下次你爹出狱、你妈生病、你欠了一千万高利贷——所有你自己扛不动的事,必须告诉我。”
“我不是你爹,不是你妈,是你丈夫。”
“丈夫的意思就是,你扛不动的时候,我来扛。”
她看着我。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周砚成,”她哑着嗓子,“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写遗书。”
---
04
我握着她的手,很凉。
九月底的丽江,夜里只有十二三度。她穿着单薄的针织衫坐在床边,手像浸过冰水一样,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什么遗书。”我说。
她没回答。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没有黏胶,只是折了一道边,压在抽屉底层那件旧毛衣底下。
她把信封放在我手心里。
我打开。
里面是三页纸。不是遗书。
是诊断证明。
第一页,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神经内科。患者姓名:苏晚。年龄:二十九岁。门诊号:20250911037。
检查日期: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一日。
那是我们领证之后第六天。
诊断结论:左侧额叶占位性病变,考虑高级别胶质瘤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增强MRI及病理活检。
第二页,增强MRI报告单。
影像所见:左侧额叶见不规则团块状异常信号影,大小约4.7cm×3.9cm,边界不清,周围可见大片水肿带。增强后病灶呈不均匀明显强化。
诊断意见:左侧额叶恶性肿瘤,考虑胶质母细胞瘤(WHO Ⅳ级)。
第三页,病理检验报告单。
送检标本:立体定向活检组织。病理诊断:胶质母细胞瘤,IDH野生型,MGMT启动子非甲基化。
预后评估:中位生存期14-16个月。
我把这三页纸叠好,放回信封。
“什么时候知道的。”
“领证之前,”她说,“六月份我开始头疼,以为是颈椎不好。八月底做了CT,医生让我去昆明复查。”
她顿了顿。
“九月十一号,你去成都出差那天,我自己去取的报告。”
九月十一号。
那天她从昆明回来,我在高铁站接她。她上车后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我问她检查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颈椎劳损,注意休息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攥着安全带,攥得关节发白。
我以为是紧张开车。
“所以你改行程,”我说,“不去西藏,去丽江。”
她点点头。
“我想在……还能动的时候,回来看看妈妈。看看……”
她没说完。
看看那个二十年没见的父亲。
我没问她为什么瞒着我。
我知道为什么。
蜜月应该是甜的。没有人应该在蜜月里陪妻子跑医院,签化疗同意书,问医生还有多少时间。
她想给我一个完整的蜜月。
哪怕只有四天。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推上。
“治疗方案呢。”
“医生说先做手术,再同步放化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术最快排到十月下旬。放化疗要六周,之后看恢复情况,可能要做靶向或者免疫治疗临床试验。”
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砚成,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我们刚结婚。你刚请了婚假,刚订完所有行程,刚在你爸妈面前拍着胸脯说娶到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我说,对不起,我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大概还有一年多时间。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没说话。
我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她的肩膀很薄,隔着一层针织衫,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我一直以为是她忙,没好好吃饭。
我他妈什么都没发现。
“苏晚,”我说,“你听好。”
她在怀里没动。
“十四个月是一千二百六十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是三万零二百四十个小时。”
“你欠我三万多个小时。”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在我怀里抖起来。先是肩膀,然后后背,然后整个人。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咬着我衬衫的领口,压着声音哭,哭得像八岁那年压在废墟里四十七个小时之后、终于被解放军叔叔拽出来时那样。
是怕。
是憋了太久的怕。
我在她头顶上开口。
“明天早上我们去昆明。”
她抬起脸,眼睛红肿,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
“我们的蜜月——”
“蜜月又不会跑。”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西藏。珠峰大本营,纳木错,羊卓雍措,林芝桃花沟。你攻略不是做了四十页吗?一张一张走完。”
“走不完呢。”
“走得完。”
我抱紧她。
“我背你走。”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像做了梦。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关掉床头灯。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边缘。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二十九岁的、还这样年轻的脸。
胶质母细胞瘤。
IDH野生型。
MGMT启动子非甲基化。
中位生存期十四到十六个月。
这些词我在部队学战地急救时背过。那时候它们只是教科书上的铅字,一行一行,冷冰冰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它们会落到我妻子身上,写在诊断结论栏里,变成她的倒计时。
我没哭。
我哭不出来。
我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掌心。十指相扣。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冰凉的,又慢慢被体温焐热。
窗外有猫叫。是那只橘猫,蹲在桂花树底下,仰头对着月亮,喵呜喵呜叫个没完。
我想起七年前在昆明站前广场那棵大榕树下,她扎着马尾辫,眼眶红红地对我说:“那等你退伍了,我请你吃饭。”
那时候她才二十岁。
她不知道等她的是五年异地、两百多张火车票、一枚银戒指、一张诊断报告。
她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帮她补办临时身份证明的当兵的,会在七年后深夜里握着她的手,在她睡着后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把眼泪咽回喉咙里。
凌晨四点,我轻轻抽出胳膊,下床。
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然后我掏出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微信消息叮叮咚咚涌进来,全是她的——昨晚她出去之后发的那条“不是你想的那样”,下午问我“你在哪儿”,晚上七点问我“你吃饭了吗”,晚上十一点问我“你睡了吗”。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帘边。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床边。
她还在睡。
眉心的结松了一些,呼吸平稳,像做了个好梦。
我重新躺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明天早上我们回昆明。
后天挂专家号。
大后天办住院。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仗要打。
她睡在我怀里,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锁骨。二十九岁的脸,二十九岁的头发,二十九岁的心跳。
二十九岁。
天快亮了。
---
05
十月十七号,昆明,云大医院神经外科。
手术进行了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五点。护士来来回回,推着平车,捧着血袋,喊着家属签字。我签了三张: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术中输血同意书。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我在部队时拆过炸弹。那种时刻你不能抖,抖了就没命了。医生说周先生您的手真稳,我说习惯了。
我没告诉他,我现在抖给你看,你就该把我老婆推出去了。
下午五点十二分,手术灯灭了。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口罩勒痕印在脸上,很深。
“肿瘤全切,肉眼所见全部拿干净了。”他说,“病理等七天,看后续治疗怎么定。病人麻醉复苏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
我说谢谢您。
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着,消毒水的气味浮在空气里,一浪一浪。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ICU住了四天。
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是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我要换隔离衣,戴口罩帽子,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今天外面晴了,明天可能降温,你妈托我给你带了老母鸡汤,在保温桶里放着,等你出来喝。
她插着管,不能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不是手术灯的反光,是别的什么。是“我还在”的意思。
第七天病理报告出来了。
胶质母细胞瘤,IDH野生型,MGMT启动子非甲基化——和术前一样。预后不算乐观,但手术切除彻底,术后同步放化疗是标准方案。
主任找我谈话。
“周先生,您太太还年轻,体力好,恢复能力比老年人强很多。我们现在有新的化疗方案,临床试验数据不错,五年生存率能提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百分之二十。
五个里面一个。
我谢了主任,回病房。
她靠在床头,头发剃光了,裹着我给她买的藕荷色软帽。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是她妈妈早上送来的,康乃馨、百合、几枝淡绿色的桔梗。
“医生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肿瘤切干净了,放疗再跟上,问题不大。
她看着我。
“周砚成,你撒谎的时候会往左边看。”
我顿了一下。
“以前在部队,侦查课教过,”她说,“人撒谎的时候眼珠会往习惯的方向瞟。你是往左。”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十四个月,二十个月,五年,十年——你告诉我实话,我能扛得住。”
我看着她的手背。留置针还扎着,透明胶布固定,那一小块皮肤泛着青。
“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二十。”我说。
她点点头。
“二十个里面一个。那一个,我来当。”
十一月十号,她出院。
同步放化疗每周五次,连做六周。我们租了医院旁边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八。家具很旧,沙发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会陷一个坑。她每天下午去做放疗,上午在家休息,晚上我回来给她做晚饭。
放疗的副作用第三周开始出现。恶心,乏力,掉头发。她把藕荷色软帽换成了深灰色毛线帽,说是跟我那件夹克颜色比较搭。
我没告诉她,那件夹克我早就不穿了。袖口磨破了,她给我绣了一朵很小的雏菊,白色线,针脚细密。我没舍得穿,叠好收在衣柜最上层。
十二月二十号,放疗结束。
增强MRI显示肿瘤没有复发迹象。主任说这是个好兆头,但还要继续观察,三个月复查一次。
那天晚上我们去翠湖散步。
海鸥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了,成群结队,盘旋在湖面上空。她买了一袋鸥粮,掰成小块往天上扔,海鸥俯冲下来,翅膀扇起风,撩动她的帽檐。
她笑着往后躲,手拢住帽子,回头看我。
“周砚成,你怎么不喂?”
我说我看你喂。
她走过来,掰一块鸥粮塞进我手心。
“一起喂。”
那天晚上风很大,但太阳很好。金色的夕光铺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被海鸥的翅膀打散,又重新聚拢。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周砚成,”她轻声说,“谢谢你没有走。”
我没说话。
我的手在她肩头,隔着深灰色的毛线帽,摸到她新长出的头发茬。很细,很软,像春天的草芽。
“我不会走的。”我说。
二〇二六年三月,术后第五个月,复查一切正常。
四月,她回丽江看妈妈。
我陪她回去。
苏远明也在。
他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白色开衫,头发长到耳朵了,没戴帽子。
“爸,”她说,“我回来了。”
苏远明放下斧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回来好,”他说,“回来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她跟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九月底时它还开着花,现在四月中旬,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一簇一簇,挤挤挨挨。
橘猫从花架底下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还记得我。
那天晚上苏晚下厨。
还是四菜一汤,番茄炒蛋比上次淡了点,鲫鱼汤炖成了奶白色,漂着几颗红枸杞。苏远明坐在桌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她给她妈夹菜。
“妈,这个鱼汤你多喝点,补钙。”
她妈妈低着头,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拨动。
“晚晚,”她忽然说,“妈对不起你。”
苏晚的手顿在半空。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爸也不欠我什么。你们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给我嫁妆——”
她看了我一眼。
“还给我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她妈妈抬起头,眼角湿润,嘴唇翕动。
她女儿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行了妈,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客栈老房间。
窗外是青石板巷子,月光铺了一地,银白色,像落了一层薄霜。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掌心里画圈。
“周砚成。”
“嗯。”
“你还记得七年前在昆明站吗?”
我说记得。
“那时候我身份证丢了,车票也过期了,身上只剩六十块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轻声说,“然后你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她说。
“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主动来帮我的人了。”
我握紧她的手。
“后来我在想,老天爷让我那天丢了身份证,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你。”
窗外有风拂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如果是呢。”我说。
她笑了。
“那这张身份证,丢得真值。”
我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描出一层银边。二十九岁的脸,头发短短地贴在耳后,眉眼弯弯,像那天在昆明站前广场时一样。
不,不一样。
那天她眼眶是红的,是怕的。
此刻她眼睛里只有光。
我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苏晚。”
“嗯。”
“我们还有很长。”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像一只找到巢的鸟,轻轻地、安稳地舒出一口气。
窗外,丽江的夜空澄净如洗,满天星子,一颗一颗,亮得像是谁在遥遥祝福。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号,术后第七个月。
我们重新出发,去西藏。
行李还是那只银色二十四寸,箱角磕掉的那块漆还在,黑色马克笔涂的补丁还在。
她把箱子放在门口,回头看我。
“周砚成,你准备好了吗?”
我拎起箱子。
“早就准备好了。”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
门外是七年前的阳光。
---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