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中国长大，习惯了人情社会的推拉和饭桌上的客气与豪爽，那么第一次在荷兰约会，你可能会经历一场小小的文化冲击。

这种冲击不是来自风车、郁金香或者运河，而是结账时那句自然到如同呼吸的：“我们分开付吧？”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念头：是我表现不好？她对我没兴趣？还是荷兰人真的就这么“抠门”？

后来在荷兰生活了很久，和不同的人约会、交友，我才慢慢理解，这种深入骨髓的AA制，背后藏着的是荷兰社会运转的一整套逻辑。它无关抠门，也无关感情深浅，而是一种根植于历史、文化和个人主义的社会契约。

一、荷兰人的账单，就像他们的国土一样，需要精确划分

来荷兰之前，我对“AA制”的理解，还停留在朋友聚餐时客气的提议，或者偶尔为了避免人情债而采取的手段。但在荷兰，AA制是默认设置，是社交的底层代码。

我第一次和一个荷兰女生出去喝咖啡，聊得很愉快。当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时，她非常自然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对服务员说：“Please split the bill.”（请把账单分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或尴尬。

我当时还有点不适应，出于中国人的习惯，客气说：“这次我来吧。”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在问：“为什么？这不是我们的约会吗？”

她说：“这杯咖啡是我自己想喝的，我当然应该自己付钱。”

后来我才发现，这在荷兰是常态。无论是第一次约会的咖啡，还是交往几个月后的晚餐，甚至是情侣间的日常开销，分开计算都是最常见的方式。

他们有一种叫“Tikkie”的手机应用，堪称荷兰国民级“讨债”神器。哪怕是一起喝了一杯几欧元的啤酒，或者在朋友家聚餐时你多买了一瓶酱油，对方都会在事后给你发一个Tikkie链接，让你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转过去。

金额可以小到一两欧元，甚至几十欧分。

起初我觉得这太“斤斤计较”了，简直缺乏人情味。在中国，别说请朋友喝杯奶茶，就是几百块的饭局，抢着买单也是常有的事，几块钱的差额谁会放在心上？

但一个交往过的荷兰朋友告诉我：“这和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关于独立和尊重。我付我的，你付你的，我们在这段关系里就是平等的。我不需要依附你，你也不需要用金钱来‘照顾’我。

”

这句话点醒了我。荷兰人的AA制，就像他们与海争地，修建堤坝一样，追求的是一种精确的边界感。每一块土地都经过精心规划和测量，每一笔账单也同样需要清晰的划分。

这片土地教会了他们，一切都需要计算和合作，而不是模糊的慷慨和亏欠。

在这种文化下，“我请客”反而成了一件需要解释的特殊事件。如果你坚持要为对方付款，对方可能会觉得不自在，甚至会想：“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或者“我是不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

这种对等和独立，是理解荷兰人际关系的第一把钥匙。

二、钱的独立，是关系平等的第一步

荷兰的女性独立意识，在整个欧洲都名列前茅。这种独立，首先就体现在经济上。

我认识的大多数荷兰女性，从大学开始就自己打工赚取生活费，她们不认为父母有义务承担自己成年后的所有开销。工作后，她们更是将经济独立视为理所当然。

在一个男女收入差距相对较小，女性就业率极高的社会里，约会时让男性买单，在她们看来是一件非常奇怪，甚至有点冒犯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付钱？是因为他是男人吗？难道我的价值比他低，需要他用一顿饭来‘购买’我的时间？

”一个荷兰女性朋友曾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向我解释。

她们觉得，如果默认由男性支付约会的所有费用，那就等于承认了男性在这段关系中处于更强势、更主动的地位，而女性则成了被动接受的一方。这与她们从小接受的平等教育背道而驰。

这种观念贯穿于荷兰社会的方方面面。

比如，在荷兰，夫妻通常会开设一个联名账户（Joint Account），用于支付房租、水电、日常采购等共同开销。每个人按月从自己的个人账户里，转入约定好的金额到这个联名账户里。

但同时，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个人账户，用来处理个人消费，比如买衣服、和自己的朋友聚会、发展个人爱好等。

他们认为，即使是最亲密的关系，也应该保留彼此的财务独立空间。这不仅是对个人的尊重，也是维持关系健康的一种方式。没有谁完全依附于谁，也就避免了很多因金钱产生的控制和纠纷。

所以，当一个荷兰女孩在约会时坚持AA，她不是在拒绝你，而是在向你展示她的价值观：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伙伴，从第一杯咖啡开始。

三、不谈钱，怎么知道我们能不能走下去？

与中国人“谈钱伤感情”的观念恰恰相反，荷兰人认为“不谈钱才伤感情”。

钱，在他们看来，是一个非常实际且重要的话题，是衡量一个人价值观、生活习惯和责任感的重要标尺。如果两个人在金钱观上无法达成一致，那么未来的长期关系将充满隐患。

因此，在荷兰的约会文化中，AA制也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价值观测试”。

你能否坦然接受分开付账？你如何看待个人的消费和储蓄？你对未来的财务规划是怎样的？

这些问题，在一次次“split the bill”中，都被摆上了台面。

我曾和一个荷兰男生约会，第二次见面时，我们去了一家稍微贵一点的餐厅。结账时，我俩依旧是各付各的。饭后散步时，他很自然聊起了自己的工作收入、每月的固定开销和储蓄计划。

这在中国人的约会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才第二次见面就聊这么私密的话题，多少有点唐突。

但他觉得这很正常。“如果我们打算继续发展，这些事情迟早都要面对。如果我们的消费习惯和理财观念差异太大，比如我习惯节俭，而你喜欢月光，那我们可能很难走远。

”

后来我发现，这是荷兰人的普遍思维方式。他们非常务实，倾向于把潜在的问题尽早暴露出来，然后一起寻找解决方案。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及早止损。

这种直接和坦诚，省去了很多猜忌和试探，也让关系的推进变得更高效。

AA制，就是这场坦诚对话的开端。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彼此的金钱观，也预示了未来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四、“抠门”的背后，是精打细算的生活哲学

说到荷兰人，很多人会联想到“抠门”。这个印象并非空穴来风。

荷兰是一个商业民族，历史上就以精明的商人和银行家闻名于世。这种商业精神渗透到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形成了一种精打细算、不事浪费的国民性格。

你很少看到荷兰人会冲动消费，或者为了面子而铺张浪费。

比如，他们的午餐通常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夹着奶酪或火腿的三明治（Boterham），从家里带到公司，配一杯咖啡或牛奶就解决了。在我们看来，这简直太“寒酸”了。但对他们来说，午餐只是为了补充能量，简单、高效、省钱就够了。

他们会为了几毛钱的折扣，骑车去更远的超市。

他们会仔细研究各种能源合同、保险套餐，确保自己拿到最优惠的价格。

二手市场在荷兰非常流行，从家具、衣服到儿童玩具，人们乐于购买和出售二手物品，认为这既环保又经济。

这种深入骨髓的节俭，并非因为他们贫穷。恰恰相反，荷兰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人均GDP远超很多欧洲大国。他们的“抠门”，源于一种理性的消费观：只为需要的东西，不为不必要的虚荣买单。

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约会AA制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为自己消费的部分买单，不占对方便宜，也不让对方占自己便宜，这完全符合他们的生活哲学。

与其说他们“抠Duch”，不如说他们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他们可能不愿意为一顿超出预算的晚餐多花钱，但他们非常舍得在度假、兴趣爱好和提升生活品质的体验上投资。

我认识的一个荷兰朋友，平时午餐就是啃三明治，但他每年会花几千欧元去世界各地潜水。他说：“钱应该花在能给我带来快乐和记忆的地方，而不是一顿饭的虚荣上。”

五、“Geellig”的温暖，与谁买单无关

谈了这么多理性和算计，你可能会觉得荷兰人的生活一定很无趣。

恰恰相反，荷兰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词，叫“Geellig”。这个词很难被准确翻译，它大致意味着一种温暖、舒适、惬意的氛围，是和朋友、家人在一起共度的美好时光。

你可以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和朋友在家点着蜡烛，喝着热茶聊天，这是Geellig。

你也可以在夏天的傍晚，和邻居们坐在运河边，喝着啤酒看日落，这也是Geellig。

对荷兰人来说，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联结，远比物质上的交换重要。一场愉快的对话，一次真诚的分享，比谁为这杯咖啡买单重要一百倍。

他们把物质和情感分得很开。

在中国，请客吃饭常常被视为一种联络感情、表达善意的方式。一顿饭里，藏着人情、面子和社会关系的维护。

但在荷兰，情感的归情感，金钱的归金钱。他们认为，真诚的关系，不需要用金钱来衡量或维系。如果我们的友谊需要靠一顿饭来证明，那这段关系未免也太脆弱了。

所以，即使每次聚会都算得清清楚楚，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享受Geellig的氛围。因为他们知道，坐在这里的朋友，不是因为贪图一顿免费的晚餐，而是真心喜欢和彼此待在一起。

这种清晰的边界，反而让关系变得更纯粹，更轻松。你不用担心欠了谁的人情，也不用在下次聚会时想着如何“还”回去。大家轻松地来，愉快地走，下次再约。

六、从AA制里，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荷兰

刚到荷兰时，我确实对AA制感到不适。它挑战了我过去二十多年形成的人际交往习惯。

但住得越久，我越发现，这种看似“冷漠”的规则背后，是一个高度尊重个体、强调平等和务实的社会。

它不是简单的“你一半，我一半”，而是：

“我尊重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和我一样，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建立在真实的情感吸引和价值观认同上，而不是经济的依赖或亏欠上。”

“我很坦诚，我希望你也一样。让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谈，包括钱。”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当一个荷兰人在约会时拿出银行卡准备AA，那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真诚的问号。

他在问你：“你愿意接受这种平等、独立、坦诚的相处方式吗？”

如果你能点头，那么恭喜你，你可能已经通过了第一轮面试，拿到了通往更深层次关系的入场券。

荷兰旅行Tips：

1. 学会使用Tikkie： 如果你打算和荷兰本地人交朋友，提前下载并了解Tikkie。当朋友为你垫付了任何小额费用后，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发一个Tikkie给你，这会让你显得非常“懂行”。

2. 尊重AA制： 和荷兰人外出，无论是喝咖啡还是吃饭，请默认AA制。不要强行请客，这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如果你真的想表达感谢或善意，可以说：“这次我来付，下次你来？

”给对方一个回请的机会。

3. 现金非主流： 荷兰是一个高度无现金化的社会。大部分商店、餐厅甚至市集都接受银行卡（Maestro/V Pay最普遍，信用卡有时不被接受）。记得带一张芯片银行卡，现金不用带太多。

4. 午餐从简： 不要对荷兰人的工作日午餐抱有太高期望，它通常就是简单的三明治。但他们的晚餐会相对丰盛。如果你想体验当地美食，可以去尝试他们的鲱鱼（Haring）、炸肉丸（Bitterballen）和华夫饼（Stroopwafel）。

5. 咖啡馆文化： 荷兰人热爱咖啡。注意区分“Koffiehuis”（咖啡馆）和“Coffeeshop”（出售大麻的地方）。如果你只是想喝杯咖啡，请去前者。

6. 租辆自行车： 体验荷兰最好的方式就是像当地人一样骑自行车。主要城市的自行车道系统非常完善，但请务必遵守交通规则，注意避让行人和随时响起的车铃。

7. 天气多变： 荷兰的天气以多变著称，可能在一天之内经历晴天、多云和阵雨。出门最好带上一件防雨外套和雨伞，尤其是在秋冬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