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3日,平壤,朝鲜民俗餐厅。
烤肉的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青烟袅袅升起。于大姐把一片焦黄的牛舌夹进嘴里,嚼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肉太肥了,腻得慌。”
她随手把剩下半片搁在盘边,拿起生菜包了一片瘦的。
小金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面前还是那套一成不变的工作餐:一碗米饭,一碟泡菜,一碗飘着几片干菜叶的清汤。她吃得很慢,每粒米嚼二十下。
她没往那盘烤糊的牛舌上看。
但于大姐的话让她抬起了头。
“金同志,”于大姐用筷子点着那盘还剩一半的五花肉,“你们朝鲜人是不是特别爱吃肉?我看你们肉做得挺好。”
小金放下筷子。她把那枚双人徽章正了正,坐直身子,声音像新闻联播。
“我们朝鲜人不怎么爱吃肉。”
桌上安静了一瞬。
“肉太腻了,”她微微笑着,“我们朝鲜人喜欢吃清淡的,泡菜、凉菜、清汤,对身体好。我们基本上一个星期只吃一次肉,这样最健康。”
王老板点点头:“难怪你们身材都这么好。”
小金笑着,端起那碗清汤,低头喝了一口。
我坐在她斜对面。汤碗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往下沉。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在消防通道抽烟。
安全出口的绿灯把整个楼梯间照成水族箱的颜色。门推开,小金端着她那个军绿色搪瓷缸走进来。
“张同志,豆浆。”
她蹲下来,把缸子放在水泥地上,抱着膝盖,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们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金同志,”我抽完烟,把烟头碾灭,“你今天在饭桌上说,朝鲜人一周只吃一次肉。”
她没说话。
“那是真的吗?”
沉默。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大同江在窗外黑沉沉地流。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爸爸是东海舰队的潜艇兵。”
她没看我,看着地上那道从门缝挤进来的绿光。
“1997年,他最后一次出海。那年我七岁,弟弟五岁。妈妈说爸爸去执行光荣的任务,完成任务就回来。”
她顿了一下。
“第二年春天,来了两个穿军装的叔叔。他们带来一张奖状,一枚一级国旗勋章,还有爸爸的遗物。妈妈说,爸爸牺牲了,成了永远的革命烈士。”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邻居阿姨送来一碗肉。她说,孩子没了爸爸,要补补身子。那碗肉是五花肉,肥的比瘦的多,妈妈熬了一锅汤,每人分到两块肉。”
“那是1997年我们家最后一次吃肉。”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哭。
“1998年,苦难行军最苦的时候。妈妈把配给的粮食留给我和弟弟,自己吃橡子面,吃得全身浮肿。弟弟问,妈你怎么不吃米饭。妈说,妈不爱吃米饭,妈爱吃橡子面。”
她顿了顿。
“弟弟信了。他那时候六岁。”
风吹过消防通道敞开的窗,把她的刘海吹乱。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张同志,我今天说朝鲜人一周只吃一次肉。”
她转过头,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数字是对的。”
“2014年、2015年,我们配给最好那阵,每人每月能领到400克猪肉。400克分四周,每周100克。100克是几片?三片。比于大姐今天扔掉的半片牛舌还少一点。”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就停住。
“所以我没说谎。我们真的每周能吃一次肉。三片,一片不能多。”
“只是于大姐问的是‘爱吃肉吗’。我答的是‘不爱吃’。”
她低下头,把搪瓷缸捧起来,贴在胸口。
“我不能告诉她,不是不爱吃,是不够吃。不够分。不够弟弟从八岁长到二十四岁,还没吃过一顿管够的五花肉。”
“我不能告诉中国同志,我们吃不起。”
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搪瓷缸边缘,渗进那双瘦得关节突出的手背上。
她没有擦。
只是把缸子握得更紧,像握着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2016年,朝鲜的粮食配给降到每人每天360克。这是1997年以来最低水平。
官方更不会告诉游客,2016年春节,正洙打电话回家说“食堂发了玉米饼管饱”,其实是发烧什么都咽不下去,把玉米饼揣在军装内袋焐着,夜里饿醒啃一口。
小金知道这些。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告诉中国游客:朝鲜人不爱吃肉。一周吃一次就够了。太腻。清淡才健康。
她把谎言练得字正腔圆,像她的普通话一样标准。
第七天,平壤顺安机场。
我在海关检查台前排队。小金站在国际出发厅门口,粉色长裙,双人徽章,手贴着裤缝。
轮到我了。
海关官员翻开我的行李箱,从夹层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哈尔滨红肠。他看了很久。包装袋上印着大块精瘦的肉,纹理清晰,油光发亮。
“同志,这是肉吗?”
“是肉。”
他点点头。没没收。放回去了。
盖完章,我转身。
小金还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把那个帆布挎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
“里面有几包饼干,两袋榨菜,还有一包红肠。安检已经查过了,你带走。”
她没接。
“张同志,我不能……”
“不是给你的。”我把挎包挂在她手腕上,“给你弟弟的。”
她低下头。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攥住挎包带子,指节发白。
“张同志,”她很小声地问,“你说,中国同志以后还会来朝鲜旅游吗?”
“会。”
“那你说,那时候的朝鲜,能吃得起肉了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等了三秒。
然后笑了,把挎包背到肩上,退后一步。
“祝中国同志一路平安。”
标准的播音腔,尾音收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旋转门前,停住。
没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停了两秒。
那只手很瘦,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2016年秋天的阳光从落地玻璃斜射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道被搪瓷缸烫过的小疤泛着淡粉色的光。
然后那只手落下去,消失在旋转门的阴影里。
2026年2月,上海。
窗外冻雨敲着玻璃。我从书柜底层翻出那张2016年的旧照片——妙香山友谊展览馆门口,她站在老银杏树下,粉色长裙,胸章反光,头发上落着一片叶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
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从我放在酒店的笔记本里抽走一页纸,第二天还回来时,背面多了这行字。
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临帖:
“张同志,我从来没吃过一顿管够的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我会告诉游客,肉太腻了,我们不爱吃。
说着说着,有时候自己都信了。
祝中国同志永远不用学会说这种话。
金恩珠
2016.9.12 于平壤”
那页纸的边缘已经卷曲,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十年了,我搬了五次家,扔过衣服、书、家具,没扔过这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