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从菏泽火车站出来,坐上公交车往城里走,路牌上会出现“牡丹北路”“天香路”“葛巾路”这些名字。路牌的底色是粉色的牡丹花图案,上面写着“中国牡丹之都”几个字。这里就是牡丹区——全国唯一一个用花命名的县级行政区。
这个地名是2000年才有的。那一年,国务院批准撤销菏泽地区,设立地级菏泽市,原来的县级菏泽市改名叫牡丹区。名字是新的,但脚下这片土地的故事,可以往上数好几千年。
二、黄河冲出来的平原
现在站在牡丹区的田野上,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庄稼长得好,树木长得壮,脚下的土踩上去松松软软。但在远古时期,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古时候,黄河、济水、泗水几条大河在这里汇流,地势低洼的地方积成了大片湖泊沼泽。古籍《禹贡》里记载的“九泽”,菏泽、雷泽、大野泽、孟渚泽四个就在这一带。那时候,水草丰美,鱼虾成群,林木茂密,是块适合人居住的好地方。
后来黄河不断改道,泥沙越淤越厚,把那些大湖大泽慢慢填平了。到了宋朝,只剩下梁山泊还能“八百里水泊”,再往后就只剩下东平湖那一片了。湖没了,地肥了——黄河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带着养分,淤出了这一千多平方公里的沃野平原。
谁能想到,日后让这里出名的牡丹,就和黄河改道带来的沙质土壤脱不开关系。牡丹喜欢透气性好、不积水的沙壤土,黄河正好送来了这种土。
三、尧舜留下的脚印
当地人爱说这里是“伏羲之桑梓,尧舜之故里”。这话不是瞎编的,有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也有挖出来的东西作证。
《史记》里写“舜耕历山,渔雷泽”。《吕氏春秋》写“尧葬谷林”,东汉人高诱给这本书作注,说“尧葬成阳,此云谷林,成阳山下有谷林”。北魏的《水经注》说得更明白:“成阳西二里有尧陵”。
这个成阳在哪儿?就在今天的牡丹区胡集镇尧王寺村那一带。
这些年,尧王寺村陆续出土了几块老碑:有尧王妃中山夫人祠的碑残片,有尧母庆都陵的残碑,还有明朝曹州知州范希正重修尧王寺时立的朱砂碑。几块碑凑到一块儿,互相能对上号,证明这地方从古代起就一直被当成帝尧的葬地。
菏泽古八景里有一景叫“雷泽秋风”,描绘的就是尧王寺附近秋天的景象——古祠倒塌了,汉碑残缺了,秋风吹着落叶满地跑。文人墨客路过这儿,总要发一番思古的感慨。
四、围魏救赵的古战场
“围魏救赵”的故事写进了中学历史课本。可很多人不知道,这场仗打的地方,就在今天的牡丹区。
公元前354年,魏国打赵国,包围了邯郸。齐国派田忌、孙膑去救赵国。孙膑没直接去邯郸硬拼,而是带着兵去围攻魏国的都城大梁。魏将庞涓怕老家丢了,急忙撤兵往回赶,结果在桂陵被齐军设伏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也被活捉了。
这个桂陵在哪儿?就在今天牡丹区牡丹办事处何楼村那一带,紧挨着曹州牡丹园。
古书上说桂陵这地方“南有济水,北有濮水,沟隘遍布,地形复杂,林木茂密”。到了明朝,这里种了四万多棵柿子树。每年十月,满树的红柿子挂在枝头,配上碧蓝的天、金黄的叶,景致美得能入画,这就是“桂陵柿叶”,也是古八景之一。
1997年,曹州牡丹园里立起了一座“桂陵之战遗址”碑亭。游客来看花的时候,也能顺便瞅一眼这块碑,想想两千多年前那场仗。
五、地底下摞着三座城
2026年2月,山东省文旅厅公布了“2025年度山东省五大考古新发现”,牡丹区老城区的南华遗址入选了。
这地方在环城公园那一带,从2021年开始挖,挖了14万平方米,清出各类遗迹856处,挖出文物2200多件。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地底下竟然摞着三座不同时期的城——最底下是1128年以前的宋金乘氏县城,中间是1168年到1368年的金元曹州州城,上面是1446年以后的明清曹州府城。三层城之间,都隔着黄河泛滥淤出来的泥沙层,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
1168年那年,黄河在河南李固渡口决了口,洪水漫了一年多,把老曹州城彻底淹了,官府只好把城迁到今天的牡丹区位置。这是牡丹区和曹州挂上钩的开始,从那以后,这地方就成了方圆几百里的政治中心。
考古队把金元时期的街面也挖出来了。有“大街”,有“巷子”,两边是商铺和作坊,后头连着四合院,这叫“前店后宅”。有一处房址,扩建的时候把墙砌到了街道上——这在当时叫“侵街”,说明生意好做,店铺不够用了。还挖出不少铜权、铁权(就是古代的秤砣)、铜钱、铜镜,还有炼铁留下的坩埚、铜锅。
另一处院子,铺的是方砖,房顶上有龙头的瓦件,排水沟修得规规整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研究馆员郑同修说,以前考古都盯着那些大都市、郡国都城,州府一级的城很少有人关注。南华遗址是山东挖出来的第一座金元州城,把这个空白给填上了。站在今天的菏泽城往下看,宋金的县城、金元的州城、明清的府城,一层一层摞在那儿——这座城市,真的可以“一眼看千年”。
六、曹州城的来龙去脉
“曹州”这个名字,最早是从古曹国来的。古曹国是周武王弟弟叔振铎的封地,就在这一带。后来朝代换来换去,曹州的治所也跟着黄河的水患搬来搬去。
金朝的时候,黄河发大水,老曹州城淹了,搬到乘氏县城(也就是今天的牡丹区)。明朝洪武元年,又因为水患往南迁到今天的曹县地界,后来干脆降州为县,就叫曹县。
范仲淹的后人范希正到曹县当知县,把曹县治理得挺好。到了正统十一年(1446年),曹县重新升成曹州,范希正就在金朝的老城旧址上重建了曹州城。他规划的街道是“七纵七横”的棋盘格局,这个格局一直保持到今天。
清朝雍正十三年(1735年),曹州升成府,又设了个附郭县。雍正皇帝亲自给这个县取名叫“菏泽县”——“菏”是境内的菏山,“泽”是古时候的雷泽。从那时候起,“菏泽”这两个字就正式成了地名。后来曹州这个名字慢慢不用了,菏泽由县变市,老曹州城和老菏泽县城,都指今天的牡丹区这一片。
七、牡丹:从花园里长出来的地名
牡丹区种牡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隋唐时候就有了,到了明清,火得不得了。当时的《古今图书集成》里写:“尝考牡丹,初盛于洛下,再盛于亳州,至今亳州寂寥而盛事悉归曹州。”——意思是洛阳火过了,亳州火过了,到清朝的时候,牡丹的盛事全归了曹州。
那时候牡丹区有大大小小十几处牡丹园:明朝留下来的毛花园,清朝道光年间的赵氏园、桑篱园,还有铁藜寨花园、大春家花园、军门花园。这些园子都是私人办的,一辈一辈传下来,你培育一个新品种,我嫁接一个新花色,慢慢攒下了成百上千的牡丹品种。
1959年,赵楼、李集、何楼、毛胡同这几家的园子还在各自经营。到了1982年,政府出面整合,把赵楼、李集等四家牡丹园合并成了曹州牡丹园。园里建了“观花楼”“天香阁”,立了“国花门”“国花魂”,还有前面说的“桂陵之战遗址”碑亭,大大小小三十多处地标。来看花的人,逛一趟园子,等于把牡丹的历史也逛了一遍。
牡丹区的街道名字,也跟牡丹绑在一块儿了。从2004年到2022年,民政局陆续命名了18条跟牡丹有关的街道:祥云路、葛巾路、春晖路、朝霞路、香玉路、金阁路。这些名字都是牡丹的品种——祥云是粉色的,葛巾是紫色的,香玉是白色的。路牌的样式也统一,牡丹图案打底,配上“中国牡丹之都”几个字,颜色鲜亮,线条明快。民政局的人说,这么做是想让牡丹不光开在园子里,也开在老百姓每天走过的街上。
八、安陵村的红色记忆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那会儿,牡丹区也是块硬骨头。
安陵村,在今天的牡丹区大黄集镇。1934年,菏泽第一个农村党支部就诞生在这儿。抗战时期,这地方成了冀鲁豫边区鲁西南地委专署的驻地,邓小平、刘伯承、杨得志都在这儿指挥过打仗,老百姓管它叫“鲁西南的莫斯科”。
1937年夏天,抗日烈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村里几个人在杨贵德家里秘密成立了一个“抗日救国自治会”,后来改名叫“农民抗日互助会”。那会儿穷,连个像样的印章都没有,硬是用木头刻了一枚。如今这枚印章就陈列在安陵革命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
1946年9月,刘伯承、邓小平指挥的大杨湖战役打了个大胜仗,毛泽东亲自发来贺电。仗打完了,部队在安陵集马家的祠堂里开干部会。刘伯承和邓小平没有光讲胜利,而是专门点出有些官兵打了胜仗后翘尾巴、不守纪律的问题,提出“克服骄傲自满”“严明群众纪律”。这场会被后人叫作“不握手会议”——意思是进了会场谁也不握手,先坐下来检讨自己。这件事成了我党我军在胜利中保持清醒的典范。如今马家祠堂还在,墙是老的,里面复原了当年的会场摆设。
王浩屯镇有个叫杨履谦的人。他年轻时候读过曹州中学,又去保定河北大学读了几年,后来跟着吉鸿昌到宁夏当过省政府秘书。但他放不下家乡,退职回了菏泽,在村里办小学,又跑到河南几个县当教育局长。抗战爆发后,他拉起抗日武装。1940年3月,东明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他当自卫总队队长。那年6月,日本鬼子“扫荡”,他在战斗中牺牲,那年42岁。
2021年3月,杨履谦的故居经过修缮,正式开放当了纪念馆。他的外孙女田爱英来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见过姥爷,光听母亲讲他的故事。今天到纪念馆来,才真正感受到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安陵村已经被列入山东省红色文化特色村培育名单,安陵革命历史博物馆也成了市里的党史教育基地、国防教育基地。每年清明节、建党节、国庆节,全国各地都有人来。村里的红领巾宣讲团,一拨一拨孩子学着讲当年的故事。
九、今天的牡丹区
说了这么多老事儿,也该提两句现在。
今天的牡丹区,总面积1047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一百来万。区里有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书画院各一个,城乡书房6个,农家书屋441个,乡镇文化站18个,村里的文化服务中心525个。老百姓出门走不了多远,就能找到看书、看戏、参加活动的地方。
2024年,区里送戏下乡演了500多场,放电影4500多场,图书馆搞的线上线下活动加起来500多场。文化馆每年培训文艺骨干160多次,培训人数6000多人。国学亲子诵读班搞了20期,被市里评成“新时代文明实践精品项目”。
牡丹还是大产业。现在的种植面积有8万多亩,品种一千多个,不光看花,还做牡丹籽油、牡丹花茶、牡丹化妆品,产业链拉得挺长。鲜切花生意也火,全国市场上卖的芍药鲜切花,一半以上是从菏泽出去的。
区里还在干一件大事——修《牡丹区牡丹志》。工作人员跑到各个村去调查,找那些老花农聊天,把他们嘴里的话记下来,把族谱里记的东西整理出来。副区长潘丽专门开了推进会,要求趁着过年年轻人回乡,抓紧走访调研。
十、结语
有人问:牡丹区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说它老,是真老。尧舜在这儿留下过脚印,孙膑庞涓在这儿打过仗,地底下摞着三座不同朝代的城。说它新,也新。2000年才正式叫牡丹区,每年都有新的考古发现,年年都在修新的志书。
从黄河冲出来的那片沃土,到今天的牡丹产业中心;从伏羲尧舜的传说,到“一眼看千年”的南华遗址;从围魏救赵的古战场,到红色安陵的“不握手会议”——这地方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跟脚下的土地连在一起,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连在一起。
牡丹区的人爱说一句话:“牡丹区从来没有脱离当地的文化延续。”名字可以换,时代可以变,但根扎在土里,丢不了,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