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渊
腊月初三，第一缕晨光刚漫过武陵山脉的山脊，凤凰县山江镇的街巷便已悄然苏醒。
“赶场去咯——”
一声带着苗语腔调的吆喝，轻轻划破晨雾。背着竹篓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银饰叮当，唤醒沉睡的青山；苗服锦绣，铺展于青石板街巷。米豆腐的热气与熏腊肉的香气交织，酿成冬日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这座苗族人口占比99%的小镇，瞬间被年关独有的热闹紧紧包裹。作为湘西为数不多、完整保留传统赶集习俗的乡镇，山江的“三、八”圩日（农历每月逢三、逢八）承载着苗族人几百年来的生活记忆。而年关将至的最后几场集市，更像一场盛大的团圆仪式，让乡愁与年味，在烟火气里愈发浓烈。
从县城出发，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窗外的风景一点点熟悉起来：依山而建的苗寨，远处山坡上若隐若现的炊烟，一切都亲切得如同从未离开。
赶集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我总是天不亮就爬起来，紧紧拉着外公粗糙温暖的大手，沿着尚未硬化的土路走啊走，心里满是期待。外婆会悄悄往我的小布袋里塞两个温热的红薯，一路啃着甜香，听外公讲山里的故事。
停好车，我循着崭新的柏油路走向集市。还未真正踏入，热闹已扑面而来——那不是城市商场里冰冷的背景音乐，而是活生生、热腾腾的人间声响：讨价还价的苗语方言、银饰碰撞的清脆叮当、猪肉摊上刀锋划过骨头的利落、炸油粑粑时油锅滋滋的欢唱……
“阿妹，看看银饰吧？”穿着苗服的阿姐笑着招呼。她的摊位前，银饰在冬日清浅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厚重的项圈、精巧的头饰、刻花的手镯、孩童佩戴的银锁，每一件都藏着苗家银匠世代相传的匠心。
“这副耳环的花纹是‘蝴蝶妈妈’，我们苗家的创世传说。”见我凝视着一对精致的耳环，阿姐用带着苗腔的普通话轻声解释。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银饰纹路，那温柔的动作，忽然让我想起外婆。小时候，外婆也有这样一双手，粗糙却灵巧，能在绣片上绣出最细腻生动的花鸟纹样。
再往前走，是一片苗服的海洋。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苗服，色彩也从最初的深蓝、素白，变得斑斓鲜亮。蝴蝶、花卉等一针一线跃然衣上，既藏着苗族妇女的细腻匠心，也映照着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欢喜。
年关临近，办喜事的人家多了起来。在父母姊妹的陪伴下，苗族姑娘总要备上全新的苗服嫁衣与整套银饰，这是山江赶集里最热闹、也最幸福的风景。
“这块好，肥三瘦七，熏出来最香！”一位大叔指着一块五花肉对妻子说。他们身旁已堆着好几块鲜肉，显然是为新年早早准备。
熏腊肉，是苗族人过年必不可少的仪式。每家每户都有火塘，松枝、柏叶、橘皮与柴火缓缓燃烧，烟雾缭绕间，鲜肉慢慢熏成深红透亮的腊肉，那香气能氤氲整个冬天。
继续前行，一阵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是米豆腐。我几乎是循着香味小跑过去。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年长的阿婆手法熟练，将米豆腐切成小块，入沸水烫热，捞起淋上秘制的辣椒油、酸豆角、葱花，香气瞬间四溢。
“一碗米豆腐，多放辣椒！”我脱口而出，声音里藏着孩子般的雀跃。
热气腾腾的碗端在手中，冬日的寒意瞬间被驱散。我坐在儿时常坐的木凳上，恍惚间看见外婆就站在摊前，用苗语轻轻叮嘱摊主：“少放辣椒，孩子吃。”那时的米豆腐只要五毛钱一碗，外公会把我抱在膝头，看着我吃得满脸通红，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如今再尝这熟悉的味道，暖的不止是味蕾，更是漂泊已久的心。那些跟着外公外婆赶集的时光，像一坛陈年米酒，在岁月里愈发醇厚香甜。
山江的集，从来不止是买卖的场所，更是苗家人的社交中心。米酒摊前，几位老人围坐小桌，面前摆着粗陶土碗，盛着自家酿的米酒。
“老吴，听说你孙子考上大学了？”
“是啊，省城的大学！”
“好事好事，必须喝一杯！”
老人们举起土碗一饮而尽，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他们聊庄稼、聊儿孙、聊年轻时的山野往事，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种不加掩饰的真诚与快乐，是城市咖啡厅里永远寻不到的温暖。
我在集市里慢慢穿梭：卖竹编的摊子上，背篓、筛子、鱼篓结实又好看；做糖画的老人，一勺糖浆就能龙飞凤舞……每一个摊位，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件物件，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夕阳西下，集市渐渐散去。人们背着满篓收货，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我也买了一副银耳环、一个可爱的背篓和一件冬天的苗服。手上沉甸甸的，心里却格外安稳踏实。
赶集，对苗族人而言，从来不仅仅是交易。它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是维系乡情的桥梁，更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心底最深、最软的牵挂。
人越年长，越念童年。
如今当我走在城市的钢铁森林，当我面对超市整齐划一的货架，当我隔着屏幕完成无接触的支付，总会想起山江的集市——想起那里的喧嚣与热情，想起那里的气味与颜色，想起外公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想起外婆总会在回家路上，给我买的那串滚烫的油粑粑。
年味渐浓，归家的人越来越多。而山江的赶集声，会在每一个赶集日如期响起，唤醒青山，温暖心房，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动听、最温暖的回响。它始终在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种味道叫家乡，总有一种温暖叫赶集，总有一种记忆，叫山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