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快两周了，我发现自己有个毛病改不掉——走在路上碰到陌生人目光对上，我会下意识点一下头。在我们那儿这么干，人家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出院的。但在大兴安岭那几天，这就是日常，街上迎面走来的人，不认识，也点个头，有时候还搭句今天没昨天冷啊。

腊月里从加格达奇坐车去漠河，大巴在雪地里开得不急不慢，窗外全是白桦林，一根一根戳在雪里，安静得像画。车上大概坐了20来个人，我旁边是个50多岁的大姐，看我哆哆嗦嗦掏手机拍窗外，直接把自己带的棉坐垫塞过来一半——你垫着，铁座凉。我说不用不用，她压根不听，手一按就给我摁屁股底下了。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是塔河的，去漠河看闺女。快到站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袋冻梨，黑黢黢硬邦邦的，往我手里塞了三个，拿着，到地方找个盆泡上，化开了可甜了。我当时攥着那三个冰疙瘩，心想这也太实在了，咱俩总共才说了不到半小时话。

到漠河那天下午风不大，但气温零下三十五六度，睫毛上挂着霜，鼻毛冻到一呼吸就粘在一起。我在北极村晃悠，想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拐进一家铁锅炖小馆子，店里就三张桌，灶上架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娘40来岁，围着围裙出来问我几个人，我说就我一个。她愣了一下说一个人你别点锅，吃不完浪费，我给你下碗面条卧俩蛋，再切盘酱肉，行不。我说行，太行了。那碗面端上来，汤底是大骨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野生蘑菇，我蹲在暖气旁边连汤带面扒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收了我20块，我说这也太便宜了吧，她摆摆手说就一碗面的事儿，收多了我自己过意不去。

后来几天我在漠河和周边转了转，去了北极哨所，看了黑龙江冰面冻得结结实实的江面，也在加格达奇的早市上挤了一圈。那个早市天不亮就开了，零下30度的天，摊主们裹着军大衣站在那儿，手冻得通红，但你问价从来不含糊。买了一袋蓝莓干，大哥主动给我多抓了一把，老远来的，尝尝咱这儿的东西。我发现这地方的人有个共同点——不跟你算那些细账。多给你一把蓝莓干不心疼，少收你几块钱不在意，搁在别的旅游区你可能觉得是套路，但在这儿，你就是能感觉到那是顺手的事儿，不带目的。

我后来想，这种劲儿到底是哪来的。大兴安岭地广人稀，冬天又长又冷，人跟人之间天然就有一种要搭把手的默契。不是谁教的，是这个环境里长出来的。零下几十度的天，你车趴窝了，不帮你一把可能真出事。这种互相照应的习惯慢慢就长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不需要理由的本能。没人跟你讲大道理，就是该帮就帮，该让就让，大家活得都不拧巴。

回来之后翻手机相册，有张照片一直没发——加格达奇早市上那个卖蓝莓干的大哥，笑着往袋子里多抓那一把的瞬间，手冻得发红，但笑得是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