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破垄断:陈光甫与中国第一家民族旅行社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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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可以说是远东地区第一大都会,十里洋场车水马龙,霓虹灯火彻夜不息,黄浦江翻涌的浪涛,日日夜夜拍打着殖民时代刻下的傲慢与偏见。这座城市的繁华如鎏金铺地,可在光鲜表象的深处,却藏着一道让国人窒息的尴尬壁垒,出门远行,竟成了寻常百姓难以逾越的高墙。

彼时的华夏大地,偌大国土之上,竟然无一家由中国人自主创办的现代旅游服务机构。盘踞上海、垄断整个旅游市场的,唯有英国通济隆、美国运诚、日本国际观光局等外商旅行社。它们如同养尊处优的贵族,将服务圈层牢牢自我封闭,只面向在华外国侨民与极少数顶层华人,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国民,始终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于万千百姓而言,如果想要拥有一次正规、体面、有尊严的旅行,无异于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片被外商肆意占据的市场空白,这份刺痛民族脊梁的尊严伤痕,被一位素有“中国摩根”美誉的金融巨子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他,便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

陈光甫,1881年降生在江苏镇江的商贾之家,原名辉祖,后更名辉德,字光甫。虽出身商门,他却无半分纨绔子弟的骄奢习气,自幼勤勉向学,苦研英文,后远赴重洋留学深造,且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学成归国之际,他怀揣实业救国的赤子初心,于1915年一手创办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这家初创时资本不足十万元、被坊间戏称为“小小银行”的机构,在他“人争近利,我图远功;人嫌细微,我宁繁琐”的经营智慧之下,一路披荆斩棘,迅速崛起为旧上海金融界举足轻重的巨头。他不仅是纵横商海的金融奇才,更是心怀家国、心系苍生的先行者,一生秉持“既为社会服务,即无利亦须为之”的信念,将民生与国运系于一身。

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订票经历,如同一粒星火坠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中国近代民族旅游业的燎原之火。那日,陈光甫步入一家外商旅行社的一楼厅堂,本欲购置车票,却见两名柜台职员正与一名女子谈笑风生。他以为是紧要的业务咨询,便静立一旁耐心等候,十余分钟悄然流逝,那看似郑重的交谈仍未结束,凑近细听才知,不过是职员们毫无意义的闲扯闲聊。

明明有中国顾客立于眼前,却因为肤色与国籍被公然轻慢、彻底无视,这份刻入骨髓的屈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作为中国人的自尊心上。那一刻,他眼中所见的,不只是外商服务的傲慢无礼,更是国内旅游市场的满目荒芜,是亿万民众出行需求无从满足的巨大缺口。一股滚烫的豪气在胸中翻涌升腾:中国人,必须创办属于自己的旅行社!

决意已下,陈光甫力排众议,提出在银行内部附设旅行部,以金融之力赋能旅行事业,以旅行服务拓展金融版图,形成相辅相成的双向支撑。这一大胆构想刚一提出,便遭遇了来自内外的双重夹击:外商旅行社暗中百般阻挠,银行内部部分董事也以“术业有专攻”为由冷嘲热讽、极力反对。但陈光甫初心如磐、毫不动摇,1923年8月,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旅行部正式挂牌成立,迈出了中国自主旅游事业划时代的第一步。

其实这一步,別看似轻小,却如平地惊雷,震颤了整个被外商垄断的旅游行业。1927年6月,旅行部正式独立改组为中国旅行社;1928年1月,成功获颁国民政府交通部核发的中国第一号旅行社执照。这张薄薄的执照,承载的是民族旅游业的希望,挺起的是中国人在旅游领域不再低头的脊梁。

彼时的中国,旅行依旧是小众消费,早期出游者多为外国侨民、企业高阶职员,食宿皆选择高档奢华饭店,开销动辄不菲。而随着城市文明渐开,普通市民、青年学子的出游热情如春潮般汹涌澎湃,可他们经济能力有限,对住宿的期许不过是干净整洁、能洗上热水澡便心满意足。更有节俭的旅人,为了省下微薄的住宿费,只能夜宿车站的候车室,自嘲是“穷白相”。当时的旅游服务严苛按舱位、身份划分等级,三等舱旅客常年遭受怠慢轻视,景区周边的住宿要么奢华得令人望而却步,要么简陋得脏乱不堪,全无中间选择。

中国旅行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毅然决意填补这份民生缺口:大城市饭店已然充足,自然无需重复建设;风景名胜区缺少适配普通民众的住宿场所,便自建平价亲民的宾馆,这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招待所”。陈光甫更是亲自定名“招待所”,意在与臭虫遍地、环境恶劣的旧式旅馆彻底地划清界限,让旅客一望便知其服务宗旨,同时也时刻警醒旗下员工,要恪尽职守、用心招待每一位来客。

此后的数年间,中国旅行社在全国各大城镇与风景名胜区兴建招待所,逐步织就一张覆盖全国的旅行接待网络。客人抵达目的地,便有专人专车迎送,安心入住中旅社自建的招待所。这里的设施不求富丽堂皇,却以洁净卫生、贴心周到为立身之本,将平民旅客的需求放在首位。其中,南京首都饭店、西安西京招待所声名远扬,成为民国时期接待名流雅士、社会贤达的知名场所。

北京首都饭店由留美旅馆管理专家周良相亲自主持运营,内设46间精致客房,管理规范、秩序井然,更重金聘请德国主厨坐镇,地道德式西餐一时享誉沪宁;西京招待所设施完备、服务周全,是当时西北地界首屈一指的正规接待场所。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中旅社招待所是当时国内少有的明令禁止吸食鸦片、聚众赌博的住宿之地,风气清正、环境安宁,深得追求清净雅致的旅客青睐。

如果说创办中国人自己的旅行社,是打破外商垄断的救国壮举,那么发行“旅行支票”,则是陈光甫金融智慧与民生情怀的完美交融,是划时代的创举。

1924年,中国旅行社正式推出旅行支票这一划时代的金融产品。这些票面设计十分精美、防伪技术严密的支票,可在全国各地的中旅社网点随时兑现,即便不慎遗失,也能立即办理挂失,挽回全部损失。在那个盗匪横行、货币体系混乱不堪的年代,这无疑为每一位出行的国人,配上了一把守护财产的“安全锁”。为了推广这一便民利民的举措,陈光甫还别出心裁地策划促销活动:凡购买旅行支票者,均可获赠做工精美的皮夹子等实用小礼品。

这一招顷刻间如春风化雨,迅速俘获了市场与民心。此后,为适配不同阶层民众的出行需求,中旅社又于1931年推出“旅行便利券”,设10元、20元、50元、100元四种面值,中英文版本同步发行,在国内名胜景区、各大城市乃至部分海外城市均可随时兑换现金,还能享受专属折扣优待。这一系列敢为人先的创新,既极大方便了国人出行,更在金融领域为民族企业争得了一席之地,扬了国人志气。

陈光甫办银行以“服务社会”为根本宗旨,办旅行社同样将人性化服务打磨到了极致。每年中秋前后,上海市民出游热情高涨,报名者络绎不绝,一度出现蜂拥上车、争抢座位的混乱场面。陈光甫偶然目睹这一幕后,当即拍板推行改革:火车、汽车统一编排座位号,游客凭手上的号有序入座。这一创举既便于统计出行人数,又彻底杜绝了争抢乱象,在当时属全国首创,广受民众赞誉拥护,也让国人的旅行真正变得文明有序。

为凝聚稳定客源、提升服务黏性,中旅社创新性推出会员制,设立普通、特别、永久三类会员:普通会员年费仅2元,特别会员年费10元,一次性缴纳25元即可成为终身有效的永久会员。不同等级会员对应住宿、行程安排等差异化专属权益,集体旅行、交友联谊的新颖模式,深受大学生、公司职员与青年知识分子的喜爱。除核心旅行服务外,中旅社还在市内专门租借游泳池、网球场、篮球场、足球场等运动场地,免费向会员开放。每逢周末,各场地人声鼎沸、朝气蓬勃,成为都市青年休闲娱乐、社交互动的活力绿洲。

在关乎国家颜面的重大国事与文化交流活动中,中国旅行社更是勇担重任,尽显民族品牌的铮铮铁骨与大国担当。1935年,京剧大师梅兰芳远赴苏联演出,1936年,中国代表团出征第十一届柏林奥运会,全程的交通衔接、食宿安排、行程规划,均由中旅社全权统筹、专人随行照料,保障周全细致、万无一失。柏林奥运会落幕之后,中旅社还精心组织代表团成员在欧洲多国游历访问,为中国体育与传统文化走向世界、对外交流,铺就了一条坚实而光彩的红毯。

为传播现代旅行文化、倡导文明新潮的生活理念,中旅社于1927年重磅创办了《旅行杂志》。这本最初为季刊、后改版为月刊的专业刊物,聘请文坛名家、旅游专家主持编撰,采用铜版纸精美印刷,配以数十幅高清实景照片,是当时中国独一无二、最具权威的专业旅游刊物。

这本杂志的分量,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厚重。它不只是简单的旅行攻略,更是一扇看遍山河、感知世界的窗口,被后人誉为“民国版Citywalk指南”。杂志始终提倡“学术的旅行,旅行的学术”,内容包罗万象、精彩纷呈:既有郁达夫、张恨水等文坛巨匠亲笔撰写的游记散文,如郁达夫笔下灵动隽永的《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也有详尽精准的铁路时刻表与交通实用资讯,更包含对各地民俗风情、人文历史的深度学术考察。

尤为珍贵的是,在抗战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艰难岁月里,《旅行杂志》始终未曾停刊。编辑部辗转桂林、重庆等大后方城市,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出版。它将目光深情投向祖国大后方,前所未有地聚焦西南大地,刊载了大量关于贵州、四川等地的纪实文章,真实记录了那里的自然地理、民族风俗与抗日建设实况。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它用墨香文字守护着华夏国土的山河记忆,用笔墨力量激励着国人“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坚定信念。陈光甫对这份刊物极为珍视,将其比作中国的《国家地理》,以文字与影像为亿万国人打开看世界、爱山河的精神窗口。

从一次受辱订票的愤然初心,到一个民族旅游品牌的傲然诞生;从银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到覆盖全国的旅行服务网络;从外商垄断、国人受轻的屈辱局面,到服务普罗大众、温暖万千民生的民族事业。陈光甫与中国旅行社,以实业救国的赤子初心、服务至上的执着坚守,在近代中国的苍茫山河间,踏出了一条完完全全属于中国人的旅行之路。这不止是一家旅行社的创业传奇,更是一段民生改善、文化觉醒、民族自立的鲜活史诗。时至今日,它依旧在时光长河中诉说着:真正伟大的事业,始于尊严,成于用心,立于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