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永兴县,"中国银都"。
2007年,当地老板曹生文花了5万两白银,造了一座"天下银楼"。
两层小楼,雕梁画栋,除瓦片外全部用银片包裹。不是炫富,是"广告"——让全国知道,这个没有银矿的小县城,靠回收"三废"(废渣、废料、废液)炼出了全国第一白银产量。
18年后,这座银楼躺在拍卖台上,像一头搁浅的鲸。
1.75吨纯银,评估价1204.7万元,折合每克6.88元。而市场上,白银投资银条价格超过30元/克。按金属价值算,这楼里的银子值5000多万。现在打一折,还送地、送房、送雕塑。
两人报名,零人出价。流拍。
这不是拍卖,是打脸。
网友算的是金属账:6.88元买30元的货,傻子才不要。
但资本算的是自由账:买了之后,我能干什么?
拍卖公告写的是"买受人须继续维持其文旅景区核心定位,不得擅自变更用途"。
翻译成人话:你可以拥有它,但不能拆了它、卖了它、改成火锅店。
它必须继续当"中国白银文化馆",继续接待游客,继续亏损或微利,继续被绑在地方文旅的战车上。
这不明摆着就是在找接盘侠吗?
银楼评估价1204万,是基于"工艺品"而非"原材料"定价。如果允许熔银出售,价格会逼近市场价;但正因为不允许,它才值这个价。这是一个悖论:
限制越多,估值越低;估值越低,越卖不掉。
地方政府想保住文化地标,债权人想变现偿债,投资人想套利离场。三方博弈,最后卡在"用途限制"这堵墙上。
银楼的价值,恰恰在于不能变现。
这是一种中国式资产的荒诞逻辑。
永兴县的故事,原本是个传奇。
没有银矿,却靠技术从工业废料里提炼白银,300年炼成"中国银都"。曹生文造银楼时,想的是"像太阳一样发光",让产业有张文化名片。那时他有上市计划,有雄心,有地方政府背书。
然后,新股东引入,市场环境低迷,债务缠身。2009年起,100万借款还不上,被列入"老赖",办公大楼被拍卖。2025年8月,破产清算,债权申报1.36亿,认定1.18亿。
银楼成了最后的资产,也是最烫手的山芋。
创始人曹生文没放弃。他说未来有新资方接手,他还要参与经营,"让故事延续"。但故事的主角已经换了——从创业者变成破产者,从老板变成"文化IP"的看守人。
这是地方产业经济的缩影:
靠技术起家,靠杠杆膨胀,靠文旅续命,最后靠拍卖收场。银楼不是第一座,也不会是最后一座。
银楼的流拍,暴露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
文旅项目正在批量沦为"负资产"。
全国有多少"第一坊""唯一楼""标志性建筑"?造的时候轰轰烈烈,运营的时候冷冷清清。它们的价值不在现金流,而在"文化意义";但"文化意义"不能还贷款,不能发工资,不能抵债。
投资人不是不懂文化,是算不过账。2500万买一块地、一栋楼、一堆银子,然后每年往里贴钱维护、运营、搞活动,还得听地方政府指挥不能乱动。这哪是投资?这是请了个爹回家。
而且白银价格在涨。如果这是一堆银条,早就抢破了头;但它是一栋楼,一座"文化符号",一个被制度冻结的时空胶囊。
金属越贵,楼越不值钱
——因为没人敢拆,拆了就是破坏文化遗产,就是与地方为敌。
资本逐利,但资本也怕麻烦。当"便宜"需要付出自由的代价,便宜就变成了贵。
曹生文吗?他确实激进扩张,债务失控。但造银楼本身不是错,错的是把文化项目当成了融资工具。
地方政府吗?他们规划了"中国银都"的蓝图,把银楼写进"十四五"规划,当成产业升级的标杆。但当企业破产,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资产贬值,因为"文化符号"不能倒。
债权人吗?他们申报了1.36亿债权,最后能拿回多少未知数。银楼流拍,意味着清偿率进一步下降。
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也都是共谋者。
这是一场典型的"中国式破产":产业逻辑让位于政绩逻辑,市场规律让位于文化叙事,最后所有参与者一起被困在银光闪闪的牢笼里。
再次拍卖时,起拍价可能再降20%,到2000万左右。但核心矛盾没变:买了它,就得继续演这出文旅大戏。
也许会有冤大头接盘,为了"中国银都"的名头,为了地方关系,为了某种我们看不懂的棋局。
但银楼的命运已经注定——它将继续站在那里,作为一座纪念碑,纪念一个产业的辉煌,也纪念一个时代的荒诞。
最值钱的金属,做成了最不值钱的摆设。
没有流动性的财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贫穷。
参考信源:《5万两白银建造,湖南地标永兴银楼被法拍,结果无人出价…》--观察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