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留在景区穿古装,他们用「亲密」换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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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古装,站在景区里,NPC们的工作却不再是扮演某个角色。游客举着手机凑近,他们熟练地贴近镜头,配合完成一次看似亲密的“借位”拍摄。视频传开,女粉丝尖叫羡慕,表达要专为这样的时刻,奔赴一趟。

像清明上河园里的“宋徽宗”,白天在乐园里当“皇帝”,深夜忙着把线下的流量累积到线上,在社交平台回复每一条互动。越来越多的年轻男性正涌入景区NPC行业,他们在这里寻求一份稳定收入,渴望借势成为网红。

利益模糊了表演与服务的边界,他们逐渐从被动的让人“观看”,变为主动的“被消费”。甚至在节假日也不敢离开岗位,怕流量归零,一切资源都要从头争抢。

文 丨 解亦鸿

编辑丨毛翊君

横批刻着“明镜高悬”,正中的装饰画上,一轮红日从海面升起。这里的公堂无人断案。中央站两个古装男子,表演的是《泰坦尼克号》,“You jump, I jump”。

演“杰克”的王浩25岁,穿一身红色外披,戴一顶绣球冠,脸上涂着白皙的粉底。这个春节,他不打算回家,留在开封清明上河园景区,为的就是这里的“流量”。

晚上11点,景区的街灯逐渐暗下来,他脱下这身自费买的古装,才收工回家。节日期间,客流量达到顶峰,他只需像往常一样跟游客互动,拍成短视频,就能转化一波粉丝。成为NPC后,他原本只有几十个亲戚朋友关注的抖音号,一年涨了上万粉,现在每晚直播间都有几百人。

去年五月刚入职的时候,王浩被安排的角色是“宋徽宗”。“大宋皇家乐园”区域的NPC人力全部承包给一家外包公司,他们分给王浩一件白袍,还有一顶黑色官帽,“对外就宣称我是‘皇上’了”。

上岗第一周,王浩也遵守过设定,老老实实坐在点位上,和“皇后”一起看“公公”演戏。但他没过几天就发现,压根没有游客在乎他是不是“宋徽宗”。那些手机凑过来,多半是冲着拍抖音里的亲密“运镜视频”。

他去看其他NPC的互动视频,学习行业里的网红都是怎么营业的。粉丝把白天被他公主抱的视频发出来,他去评论,“很轻”。还有人发出脸贴脸的视频,他回复,“下次再来多拍一点”。

他回忆起应聘,线上线下两轮,抽到的题目都是扮太监,“应该就是想看我玩不玩得起。”王浩自称“社牛”,捏着嗓子就来了一段,“近日皇后娘娘看惯了宫里的歌舞升平,偏要看到人间烟火……”

他从许昌一所高校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同班同学找的“办公室工作”,每月只能赚三四千,他做过一段时间篮球教练,应聘NPC后,算是“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

起初,和朋友一起刷到许昌八仙桥景区的招聘,入选后他演了三天名将赵云,日薪三四百,过足了戏瘾。他直接辞掉教练工作,又应聘了郑州银基动物王国,当了20天左右的古风NPC。

清明上河园是他第一次全职,虽然固定薪水不如兼职高,但每个月也有七八千,再加上自媒体起号后,直播收入能跟月薪持平,很快实现了月入上万。

主管教导他们,要尽力满足游客需求。王浩意识到,“这是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服务行业。”他会故意扮小丑,在园区里翻垃圾桶,半个身子都伸进去,期待着被粉丝拍成视频,走红网络。

带游客玩“你画我猜”,他画一个篮球馆,篮筐干干净净,但四周墙上全是投篮的痕迹,让游客“猜一个人名”。见没人答上来,王浩自问自答,“光头强(光投墙)!”这些都是他现编的。场上游客冷场了,他就扯着方言喊,“恁俩弄啥的,戏都没演好,就看对眼了?”

●粉丝把现场互动的“宋徽宗”发到社交平台。源自网络截图

粉丝多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她们也会跟他互动,“专门为你而来”“下次再见”。王浩的账号评论区里,她们夸他“帅在心尖上”。现场见面的粉丝说,“在你身边是最安心的时刻”,还有人开玩笑向他求婚。

社交媒体上的公开数据显示,男性NPC普遍比女性NPC粉丝基数大,视频播放量高。起号带来的上升空间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男性涌入这一行。

王浩入职时,团队只有20多个NPC,今年已经增加到50多个。不少NPC都不想放弃节日,除了流量压力,也有人碍于园区规定。旅游旺季时,他们每个月通常只有两个半天的假期,春节也不例外,不到岗等于辞掉工作,来年需要重新进行激烈的应聘。

去年国庆期间,24岁的奕哲面试横店影视城的NPC,就跟上百人竞争同一角色。这个河南南阳的男孩自称从小就有“演员梦”,从设计专业毕业后,跑来横店拍短剧。去年夏天,他熬不住高温,想尝试兼职NPC“过渡一下”。

面试那天,到傍晚还有200多应聘者挤在队伍里。景区经理走到排队人群中巡视挑选,看中了奕哲的外形气质,主动让他试戏。先后试了“秦始皇”和“武将”的台词,都不符合。来回“七八次”,最终换上游医的词,被相中。

入职后他很庆幸,因为发现收入稳定,每天还到点上下班,比拍戏清闲许多。他得知自己所扮演角色的“上一任”NPC,就是通过在景区里跟百万级别的网红那艺娜合拍,几天之内涨了几十万粉,之后离职自己做网红,被各地景区高薪请去当特邀嘉宾。

奕哲也想复刻这条路,却“没那么简单”。几个月下来,他多次被游客直接搂进怀里,或是被一把抱住,有几次险些被扒开衣服。

王浩慢慢摸出了门道,NPC这份工作另有一套“玩法”。

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刘天阳成为他的偶像。这是最早一批通过自媒体走红的NPC,人气源自一条游客上传的短视频——2024年初,刘天阳在河南焦作的云台山景区扮演“赤狐”,那天戴着狐狸耳朵,一身红色外衣和毛绒披肩,站在冰瀑前,对游客行吻手礼,俯身让人摸他的下巴。

这类视频的画面通常只对准NPC一人,让观众也代入游客的第一视角里。几天内冲上抖音热榜第一,带动了景区门票搜索量攀升。其他现场视频中,常常可见女性游客成群围在一起,都举着手机拍他。评论区的留言打趣,“想连夜坐车去看他”,“是时候去趟河南了”。

王浩模仿偶像,看见举着手机的游客,也把脸凑上去给她们摸,同时眼神含笑,望向手机镜头,制造对视感。有时把粉丝搂到怀里,脸贴脸,用手臂环住女孩脸颊,捂住嘴,拍错位的“亲吻”。

现在,他的表演欲上来,还贴近镜头故意搞笑,说一口家乡许昌话,“要钱不?叫声老头,就赏你哩!”钱是园区的“交子”,NPC用来和游客互动的小道具。

过年过节,王浩想再热闹点,就偷偷抓一把“交子”,往天上撒“红包雨”。没加班费,他也乐意——客流量大的时候,被拍的机会多,他在抖音上的粉丝也能跟着涨一波。

资源总是稀缺的,小NPC要想办法寻找机会。在横店影视城做NPC的奕哲,有次收工,没脱戏服,专门跑到相邻景区,找网红NPC“如花”合拍。那是个95后男生,蓄络腮胡须,妆容精致,专跟男游客热情互动,这样坐拥几十万粉丝。

奕哲联动之后,却反响平平。他还试过拉游客拍悬疑短剧,自编、自演、自导,但表现力很难达到预期,下班后自己也疲于剪辑,拖延了几个月还没发出来。

●奕哲和“如花”的合拍。源自网络截图

放不开的NPC陷入被动。王浩附近点位扮“辛弃疾”的容谦,想借自己的武将标签,打造“直男劲儿”人设,以便逃过游客的亲密互动需求。但她们会追问,“别人都能拍为什么你不能拍?”

容谦以前在南方城市做模特。近两年,身边不少同行都转去做景区NPC,“奔着能赚线上线下两份钱。”他自称是“被行业淘汰下来的模特”,身高一米九,不贴合大众,没法给服装品牌做商拍,走秀又几乎不赚钱。

在园区里,他也因为个儿高,想要和明星、网红合拍,多次被对方经纪人拒绝,理由是“我家艺人身高太矮”。他只能在大合影中出现。另谋爆款出圈的路子,在《疯狂动物城2》上映时,自费买了一身“尼克狐尼克”的服装,拍了三个仿妆视频,播放量也不行。“这个赛道太拥挤了。”

做不出撩人的动作,“性格也不允许”,他实在拒绝不了女粉的时候,把游客指给旁边的王浩,说“那个人愿意拍亲密的”。

王浩自称“几乎很少拒绝”,除了一些“特别过分的”,但采用“最绅士的互动”,即便把她们抱进怀里亲吻,“亲的都是我自己的手”。

今年1月,他的偶像刘天阳在账号上发文,批评行业里的“男色经济”,表示自己将退圈,主动选择“体面离开”——他之前的互动中曾引发过争议,景区也因此发布公告整改。

我们联系上的十位男性NPC都提到,工作中很难跟游客保持正常社交边界,“软色情”“性骚扰”变成无法避免的一环。广西一名大学生常年兼职乐园NPC,曾在花车巡游中,被几名游客突然亲上来。场面太过混乱,他来不及躲开,甚至“都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

一次偶然的互动中,被游客捧着脸,王浩临时起意,说了一段许昌方言,与外表形成强烈反差。营销号大量转发视频,他被网友戏称“哑巴新郎”——不能说话,只有不说话的时候才像新郎。

几周之内,他跻身为园区里小有名气的NPC,自媒体粉丝数甚至超过了曾经的头牌“展昭”。

“展昭”是园区里最早达到万粉的NPC,并非扮演者自带流量,据王浩观察,是他最早懂得“放得开”,抢占了先机,还被部分游客戏称为“骚王”。当王浩凭借“哑巴新郎”后来居上,两人之间变成“猫和老鼠”的竞争关系。

为了能被记住,王浩自费买了亮眼的红色绣球冠和外披。没多久,发现“展昭”在他不知情时候,也换上了“一模一样”的行头。有时在上岗前,他的衣服还会被借走,其他NPC也在效仿。这样一来,从背后望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王浩自费的行头。讲述者供图

公司起初计划过,给大宋皇家乐园里的每一个NPC角色制作完整的IP剧本,角色之间彼此联动,最后不了了之。现在NPC之间真正的区别,只有“点位”。

在王浩看来,点位越固定越有助于互动,便于粉丝在线下找到他。几个有鲜明风格的角色,很早就有固定点位。“展昭”就位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有完整的舞台,王浩认为是“整个园区最好的”。

相比之下,其他大多数点位显得简陋,有的只是一块平地,加一些简单的古风架子装饰,配一个牌子,或是一块黑板。王浩扮演的“宋徽宗”始终没被安排,只能按照流动的排班表,不断去占别人的地盘。有时25个NPC,分配12个点位,他要跟别人挤在一起。

“流量”成为NPC和景区都乐此不疲的资源。22岁的广西男孩张氧做NPC三年,在十多个乐园做过三十多段NPC兼职,发现行业最初并不像现在这样体系化。“当时说是NPC,其实相当于是游乐园里的摆设。”

张氧记得,那时游客大多奔着游乐设施去,互动模式并没有成型。但两个月后,他慢慢有了粉丝,也逐渐发现,NPC“只是站着已经不够了”。当游客变成粉丝,作为“回头客”总想看到更新鲜的互动,NPC需要唱歌、跳舞,或是整活,“不会就很尴尬”。

行业中也出现更多外包公司,承包乐园或景区的NPC人事招聘。早期面试的时候只看身高颜值,现在会普遍看工作经历和才艺展示。招聘简介上,“肌肉男”和“颜值男”分别明码标价,颜值男日薪400-500,肌肉男600-800。

据张氧观察,肌肉男因为更能引流,而且互动模式更接近夜场,单日薪酬平均比颜值男高出一两百。有NPC就说,现在下班后,还会在凌晨12点去健身房,决心练成肌肉男。

为了不被外包公司抽成“割韭菜”,张氧在去年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用积累的人脉,对接小乐园或小景区负责人,帮自己和朋友找NPC的兼职,抽成“收一个税钱”。

他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流量好的大乐园,工资往往更低。“会请很多NPC,项目总预算不变,分到每个人就少了。”但大乐园自带流量,NPC们会通过直播、粉丝互动获得额外收入,依然抢手。流量较差的乐园或小众景区,往往通过提高日薪来吸引劳动力入局。

像清明上河园这样的5A级景区,节假日稳定接待数十万人次的客流,属于年轻NPC的靠山平台。2025年春节假期,那里共接待80多万人,排在河南全省景区接待量第一。

涨粉后的王浩,借此向景区提要求,希望能像“展昭”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互动点位,方便粉丝来线下见他,却被主管驳回,“不做出成绩怎么给你点位。”王浩把成绩理解为粉丝量,追问主管,“如果没有固定的点,我怎么做出来成绩?”对方没再回答他。

晚上10:30他从园区下班,回家要直播一小时。直播也要整活,王浩会专门吹一个发型,假扮男明星走秀。

睡前还有固定的营业环节,是将线下好感转化为线上连接的关键动作,粉丝把当天的互动视频发到网上。他像老师批作业一样,改到凌晨一两点——在每条视频下留言回复,“祝我们的下次相见能够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