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凉州,祁连山的雪水汇成无数泉眼。
僧人从这里入海求经,佛陀从这里踏浪而来。
过年假期,当我站在武威城西北这片被泉水浸润的土地上,这句回文诗突然在脑海中活了过来。眼前是一座四柱三间的木构牌楼,斗栱高耸,走马板上“海藏禅林”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檐角一缕青烟袅袅直上,盘旋于苍松翠柏之间——这便是著名的“海藏烟柳”,凉州八景之一。
可这“海”在何处?“藏”的又是什么?
穿过牌楼,沿中轴线北行,大雄宝殿、三圣殿、地藏殿依次展开,飞檐斗栱,巍峨庄严。但我无心久留,径直走向寺院最深处——那里有一座高出地面数丈的土台,名为“灵钧台”。这才是海藏寺真正的源头。
拾级而上,恍如登临一座孤岛。
《晋书·张轨传》记载,东晋太兴四年(公元321年),凉州刺史张茂始筑此台,“周轮八十余堵,基高九仞”。彼时的姑臧城外,祁连山雪水汇成无数泉眼,在低洼处潴留成一片汪泽,灵钧台就矗立在这片泽国的中央。台上旌旗猎猎,台下碧波荡漾——那不是海,却胜似海。
近一千七百年后,当我站在这座台上,依然能想见当年的景象:前凉的铁骑在台上巡视,河西的烽烟在水面升腾。这座台,本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为了御敌。公元323年,军阀刘曜进攻凉州,“钟鼓之声,沸河动地”,张茂被迫重新“大城姑姑,修灵钧台”。台上那些“旗剑上凌云”的武将,守的不是佛法,而是一个割据政权的命脉。
那么,一座军事堡垒,如何成了“西北梵宫之冠”?
答案藏在灵钧台上一座不起眼的建筑里——无量殿。殿前有一眼古井,名唤“药泉井”,井水清澈,终年不竭。当地人说,这井水与西藏布达拉宫的龙王潭相连。我不信这种玄说,但当我得知井水的真正来历后,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汪清泉。
公元1247年,一个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事件在武威发生——凉州会盟。西藏萨迦派第四代祖师萨迦班智达(简称萨班)应蒙古阔端王之邀,从西藏千里跋涉来到凉州,共商西藏归附蒙古之事。会谈之余,萨班主持扩建了凉州的四座寺院:金塔寺、白塔寺、莲花寺,以及这座海藏寺。
据《凉州佛寺志》记载,阔端王常年征战,得了一种“龙毒湿疹”之病,久治不愈。萨班来到海藏寺后,在灵钧台上结坛诵经,并用此井之水为阔端沐浴治疗,竟使顽疾霍然而愈。从此,这口井被称为“药泉井”,被视为神水,甘青两地藏民千里跋涉,专程来此取水治病。
我俯身井边,井水深不见底,仿佛真能通向遥远的雪域圣城。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海藏”二字的真正含义。
关于寺名的由来,武威学者李鼎文先生考证:“海藏”是佛教用语,相传佛教大乘经典藏在大海龙宫之中,故称“海藏”。唐代诗人皮日休有“取经海底开龙藏”之句,李德裕也有“龙树双经海藏中”的诗句。原来,“海”不是眼前这片泽国,而是佛法之海;“藏”不是隐藏,而是宝藏。
灵钧台是武威的制高点,也是佛法东传的见证者。从张茂筑台御敌,到萨班登台弘法;从军事堡垒,到藏传佛教圣地——这座台见证了凉州从一个割据政权的中心,演变为藏传佛教传入蒙古的桥梁。海藏寺不再只是一座寺院,而是汉、藏、蒙古三种文明在河西走廊交汇的结晶。
站在灵钧台上远眺,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那些雪水化作泉眼,环绕古台;那些经文从西藏而来,在此驻留;那些信徒从甘青各地赶来,只为取一瓢“海”中之水。台下的松柏苍翠挺拔,一如清人段永恩所咏:“拱翠梯山高入座,参天松柏秀凌空”。
归途经过牌楼,晨雾已散,“海藏禅林”四字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我想起萨班在这里讲经说法的身影,想起阔端王在这里病愈后的虔诚,想起那口井水滋养了八百年的信仰。
海藏寺没有海,却藏着比海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民族对信仰的虔诚,是不同文明跨越千山万水的对话,是一座边塞堡垒蜕变为梵宫圣地的传奇。当我们在过年假期里烧香祈福时,或许也该问问自己:我们寻找的,究竟是海面上的浮萍,还是海藏深处的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