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老张两口子又走了。朋友圈里晒的是海南的沙滩和椰子，配文永远是那句：“换个地方过年，也挺好。”

这话听了好几年，说实话，一开始我是不太理解的。过年嘛，不就图个团圆，热热闹闹在家里待着，那才叫过年。往外跑什么？

可今年，看着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回来，偌大的房子一下子热闹起来，然后又在初二的早上冷清下去——他们要去亲家那边。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大，但总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

突然就有点理解老张他们了。

前几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张媳妇，拎着个买菜的小车，精气神十足。聊起又要出去过年的事，她说了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家干嘛呢？准备一桌子菜，孩子们来了，筷子动几下，又都低头看手机。吃完抹嘴走了，剩我们老两口对着剩菜能吃一礼拜。不如出去，自己放松放松。”

这话听着实在，但也扎心。

后来我发现，身边像老张这样春节往外跑的退休人还真不少。仔细观察，这些人身上，好像都带着那么几个共同的特征。

头一条，就是他们看得开，不跟传统较劲。

老一辈人总觉得，过年就得守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可他们不这么想了。年夜饭非得自己做吗？春晚非得看完吗？初一早上的饺子非得吃吗？他们觉得，年味儿不是死守出来的，自己觉得舒坦，那才是真的年味儿。这种心态，其实是活通透了。

第二条，身体都挺硬朗，而且特别想得开。

你想啊，春节往外跑，不管是去南方晒太阳还是去北方看雪，那都得有副好身板。我家楼下老李，六十八了，前年春节带着老伴去了哈尔滨，零下三十度，在冰雪大世界里逛了仨小时。回来给我们看照片，脸冻得通红，但笑得那个开心。他说了一句话特逗：“趁着还能走得动，赶紧跑远点。等以后真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还能翻翻照片，告诉护工，当年你大爷我也是闯过东三省的人。”

第三条挺微妙的——他们跟子女的关系，往往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表哥表嫂就是这样。儿子在北京成家立业，平时工作忙，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春节前打电话，儿子说今年可能又回不来了，孩子要上补习班。要搁以前，我表嫂肯定要难受好一阵子。但这次，她二话不说，转头就订了去广西的机票，老两口自己玩去了。

她跟我说了句特别清醒的话：“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我们硬挤进去，大家都难受。不如各过各的，想开了，反而都轻松。”

这话听着有点心酸，但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第四条，经济上基本都独立，不靠儿女。

这也是现实。春节出去旅游，机票、住宿、吃喝，哪样不得花钱？能出去的，多半是有点底子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不用看谁的脸色。我一个远房叔叔，退休金不算高，但他会算计。提前半年订特价机票，找性价比高的民宿，错开最贵的那几天。他说：“我花我自己攒的钱，给孩子花，他们高兴；给自己花，我高兴。都挺好。”

这最后一条，说真的，有点扎心。

这些人春节往外跑，表面上说是喜欢旅游，喜欢看世界。但往深了想，其实是在躲。

躲什么呢？躲那种热热闹闹之后的冷清，躲那种满心期待之后的失落。

老张媳妇跟我说过一件事。前年春节，她早早就开始准备，灌香肠、腌腊肉，打扫卫生，就盼着孩子们回来。结果大年三十晚上，儿子抱着手机处理工作，儿媳妇跟闺蜜视频拜年聊了快一小时，孙子拿着平板看动画片，饭桌上就她跟老伴两个人默默吃。她说：“那一瞬间，我就想，我忙活这一个月，到底图什么呢？”

从那以后，她就想开了。与其在家里等着，盼着，最后失望，不如自己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风景那么好，何必把自己困在这一桌子剩菜剩饭里？

这话听着洒脱，但仔细品，里面藏着多少无奈。

所以你看，这些春节往外跑的退休人，表面上是享受生活，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份说不出口的孤独。他们不是不爱孩子，不是不想团圆，只是学会了换一种方式爱自己。

去广西的表嫂给我发来照片，老两口在漓江边上，背后是山水，脸上是笑容。她说：“你看，这不也挺好的吗？空气好，心情好，不用做饭，不用洗碗，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我回她：“挺好，真的挺好。”

今年春节，我没出去。女儿初二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他们。外孙回头喊“姥姥再见”，我说“哎，慢点开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泡了杯茶，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也挺好的。

明年，要不也找个暖和的地方过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