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的一天，广州白云国际机场。
阿香拖着重重的行李箱，站在出境大厅的安检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待了整整十五天的城市。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座闪耀的水晶碑。
她掏出手机，最后一次打开中国的支付宝，里面还剩37块6毛钱。她本想找个地方花掉，但转念一想，算了，留个纪念吧。
“阿香，快点，要排队了！”同行的闺蜜阿玲在前面喊。
阿香应了一声，却还是站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十五天前，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踏上这片土地，好奇、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毕竟从小到大，她听到太多关于中国的说法：有的说中国很发达，有的说中国人傲慢，还有的说中国人不喜欢越南人。
可此刻，站在离境口，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十五天的点点滴滴。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护照，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正发愣，对方换成英文：“Have a nice flight.” 还冲她笑了笑。
过完安检，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阿香拉着阿玲走进候机厅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这大概是最后一顿中国饭了。”阿玲说。
阿香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汤汁浓郁，牛肉软烂，面条筋道，和越南的牛肉粉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人满足。
她放下筷子，突然开口：“阿玲，你说，为什么越南跟中国挨得这么近，却差这么多？”
阿玲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阿香看着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正在起飞的南航客机，缓缓说：“我这十五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来越南旅游的欧美游客，总说越南像二三十年前的中国。我以前听了不服气，觉得他们不懂越南。但这趟走下来，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阿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她昨天在深圳拍的，一栋正在建设中的摩天大楼，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我查过，这句话是四十多年前一个中国人说的。”阿香轻声说，“四十多年前啊，那时候我们越南在打仗，他们就在想这些了。”
阿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所以你刚才说……”
“对。”阿香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越南比不过中国。”
这话刚出口，旁边一桌正在吃面的中国大叔听到，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阿香有点不好意思，但大叔只是笑了笑，竖起大拇指：“小姑娘，懂思考，好样的！”
阿香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回到了十五天前，刚下飞机的那一刻。
2026年1月底，农历腊月二十二，阿香和阿玲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
她们选择这个时间来，是因为早就听说中国有个最重要的节日叫“春节”，她们想亲眼看看，这个跟越南一样过农历新年的国家，到底有什么不同。
飞机降落前，阿香透过舷窗往下看，第一眼就被震撼了，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她去过泰国，去过柬埔寨，但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夜景。
“这是广州吗？”她问身边的阿玲。
阿玲也在看窗外，喃喃地说：“应该是吧……好大啊。”
她们不知道的是，广州这座城市的人口，比整个越南最大的城市胡志明市还要多出近一倍。而这，只是中国的“一线城市”之一。
过海关的时候，阿香有点紧张。她听说过很多关于中国海关“很严”的说法 。但真正轮到她时，却出奇的顺利，护照扫描，人脸识别，盖章放行，全程不到一分钟。
“这么快？”阿玲惊讶地说，“上次我去韩国，排队排了一个小时。”
阿香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海关窗口上方都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着当前窗口的排队人数和预计等待时间。这个在她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
走出航站楼，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阿香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羽绒服裹紧。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冬天，越南最冷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度，而广州当晚的气温，只有五度。
“冷死了冷死了！”阿玲一边跳一边抱怨，“怎么会这么冷啊！”
阿香却没抱怨，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宽敞的到达大厅，清晰的路牌指引，排队等候的出租车，还有随处可见的自动售货机和充电宝租借点。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叫“滴滴出行”的APP，这是她在越南就下载好的，绑定了她在淘宝上买的临时手机卡。输入目的地，选择车型，确认呼叫。不到十秒钟，就有司机接单。
“走吧，车到了。”
阿玲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叫的车？不是说出机场要打车吗？”
阿香晃了晃手机：“在中国，不需要招手打车。手机点几下，车就来接你。”
这是她在中国学到的第一课。
第二天早上，阿香醒来时发现手机没电了。她翻出充电器，却发现插头不对，中国的插座孔是扁的，而越南用的是圆孔。
“糟糕，忘了买转换插头。”她懊恼地说。
阿玲打开手机：“我搜一下附近哪里有卖的。”
三分钟后，两个越南姑娘站在酒店门口，按着手机导航往一家便利店走去。走了不到五百米，阿玲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排橙色的自行车：“阿香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共享单车。阿香在越南的社交媒体上看到过，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她用手机扫码，试着解锁了一辆，骑了两分钟，兴奋得像个孩子。
“太方便了！太方便了！”她连连惊呼，“手机上扫一下就能骑走，想停哪里停哪里！”
便利店里，阿香找到了转换插头，还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跟店员聊了几句。店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阿香用手机翻译，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然后用手机打字给她们看：“欢迎来中国！春节快乐！”
那一刻，阿香心里暖了一下。
但真正让她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几天。
她们去了广州的北京路步行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阿玲想买一杯奶茶，店员告诉她：“扫码点单。”阿香想买一件衣服，店员说：“扫码支付。”连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脖子上都挂着一个二维码。
“中国真的完全不用现金啊。”阿玲感叹。
阿香点点头。她想起在越南，虽然大城市的一些商场也能刷卡，但大部分地方还是现金为王。买个菜要掏钱，坐个公交要备零钱，有时候找不开还尴尬。而在中国，她这十五天里，几乎没摸过纸币 。
有一天晚上，她们回到酒店，阿香突然想起要买一套护肤品。她在淘宝上下单，显示“明天送达”。她以为至少要等两三天，结果第二天中午，快递员就把东西送到了酒店前台。
“这速度……”阿玲看着那个小盒子，难以置信，“在越南，同城快递都要两天。”
阿香拿起手机，又下了一单，这次是给妈妈的礼物。她突然意识到，在中国的这十五天，她好像什么都没“缺”过。想吃什么，手机点外卖，半小时到；想买什么，网上下单，第二天到；想去哪里，手机导航加打车，没有找不到的地方。
物流快如闪电，支付一键搞定，出行说走就走 。这在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越南，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除了手机里的“新世界”，阿香还注意到了很多别的细节。
比如交通。
在胡志明市，出门最怕的就是过马路。摩托车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过个马路要胆战心惊 。但在广州，虽然车也不少，但大多数车都会礼让行人。有一次，阿香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犹豫要不要过，一辆公交车停了下来，司机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走。
那一刻，阿香有点感动。在越南，能让行人的司机，太少见了。
比如高铁。
她们从广州坐高铁去深圳，全程29分钟。阿香特意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家人，配文是：“中国的高铁，比飞机座位还宽敞，速度飞快，一杯水放在窗边都不会洒 。”
妈妈回复：“这要多少钱？”
阿香说：“二等座74.5元。”她换算了一下，大概25万越南盾。
妈妈发了一串惊讶的表情。25万越南盾，在越南坐长途大巴都不够，但在这里，可以体验一趟时速三百公里的旅行。
比如秩序。
她们去了深圳的欢乐谷，排队时看到有人想插队，还没挤进去，就被旁边的工作人员礼貌但坚决地请出去了 。阿香想起在越南的一些旅游景点，插队是家常便饭，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再比如公共厕所。
阿香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出门在外最担心的就是厕所。但在中国的这十五天，无论是商场、景区还是街边的公共厕所，都出乎意料的干净。有些地方甚至提供纸巾和洗手液。
阿玲开玩笑说：“你要是在越南待久了，回来估计要嫌弃了。”
阿香没接话，但她心里知道，阿玲说的是实话。
但阿香也不是什么都喜欢。
比如太冷了。
一月的中国南方，虽然比不上北方的零下十几度，但对于习惯了热带气候的越南姑娘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的寒冷。阿香每天都穿三件衣服，还冻得直跺脚 。
有一天晚上，她和阿玲走在深圳的街头，冷风吹得脸都麻了。阿玲抱怨说：“这种鬼天气，怎么住人啊！”
阿香笑着说：“所以中国人发明了暖气、地暖、空调、电热毯、暖宝宝、热水袋……”
阿玲被她逗笑了：“行了行了，就你爱替他们说话。”
还有一件事，让阿香有点哭笑不得。
她们在广州的公园里闲逛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凑近一看，原来是“相亲角”，一群大爷大妈在帮自己的子女找对象。
一个阿姨问另一个大叔：“你儿子多大了？在哪工作？有房吗？有车吗？年薪多少？”
大叔作答，毫不避讳。
旁边还有个年轻人直接问一个姑娘：“你谈过几次恋爱？之前同居过吗？”
阿香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问题，在越南打死也不会有人当面问的 。
她小声跟阿玲说：“中国人也太不注重隐私了吧？”
阿玲点点头，但随即又说：“不过……你别说，这样效率高啊。什么问题都摊开说，合适就处，不合适拉倒，省得浪费时间。”
阿香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旅行的最后几天，阿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能发展成这样？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深圳一家酒店的二十三层。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整个城市流光溢彩，灯火通明。
阿香刷着手机，看到一个视频：一个越南博主在吐槽中国，说中国人只知道存钱，不会享受生活，太累了 。底下评论吵成一片。
她把手机递给阿玲：“你觉得呢？”
阿玲看了一会儿，说：“中国人确实累。你看那些年轻人，加班到深夜，挤地铁上下班，压力那么大。”
阿香点点头，但随即又说：“可是你看窗外。”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无数栋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无数个窗口透出温暖的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努力的人。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数据。”阿香慢慢说，“中国人均GDP四千多美元的时候，是2007年。而越南现在，刚刚达到这个水平。差了十六年 。”
阿玲沉默了。
“我不是说越南不好。”阿香继续说，“越南也很好。我们有便宜的物价，有温暖的天气，有随处可见的鲜花，有慢节奏的生活 。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太‘安逸’了。年轻人赚了钱就花掉，想休息就休息，不想上班就辞职。没人存钱，没人规划，没人想太远的事。然后呢？然后十几年过去了，隔壁那个‘只知道存钱’的国家，已经把我们甩得看不见了。”
阿玲看着她，有点惊讶：“阿香，你怎么突然想这么深？”
阿香笑了笑，没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被这十五天的所见所闻刺激到了，也许是深圳这个城市的节奏感染了她。她只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时间回到现在。
阿香和阿玲登上了回越南的飞机。飞机起飞时，阿香再次透过舷窗往下看。广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珠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城而过。
她想起十五天前，刚下飞机时的自己。那时候的她，对中国充满好奇，但也带着一丝戒备。那时候的她，觉得越南挺好的，没什么比不上别人的。
可现在，她说不出口了。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送来餐食。阿香打开餐盒，里面是米饭、红烧肉和青菜。她吃了一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越南，如果坐飞机，餐食是什么？面包、黄油、火腿，标准的法式风格。而中国的飞机餐，是米饭、炒菜、热汤，完全就是家常饭的味道。
一个小小的细节，却透露出很多东西。
阿玲在旁边睡着了。阿香没有睡，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打字：
“这十五天，我看到了很多。我看到中国有比越南快十倍的物流，有比越南方便一百倍的移动支付，有比越南先进无数倍的高铁。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这些。”
“最让我震撼的，是中国人那种‘要把事情做成’的劲头。那个公交司机停下来让我先过马路，不是因为交通法规有多严，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那个快递员顶着大太阳把包裹送到酒店前台，不是因为老板盯着他，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工作。那些加班的年轻人，那些早起的早餐摊主，那些风雨无阻的外卖小哥，他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推着这个国家往前走。”
“而在越南呢？我们好像太容易满足了。我们觉得有摩托车骑就够了，有河粉吃就够了，有朋友喝咖啡聊天就够了。但是，世界不会等你。你想安逸，别人在跑；你停下来休息，别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我不是不爱越南。正因为我爱她，我才希望她也能变得更好。但变好不是喊口号，不是在网上跟中国人吵架，不是说‘我们也有比中国好的地方’。变好，是从每个人心里那根‘想往上走’的弦开始的。”
“在中国，我学会了两个字：‘效率’和‘规划’。四十多年前，中国人就懂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而我们越南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所以，当别人问我为什么越南比不过中国时，我的答案不是比不过，是我们自己还没准备好去比。当我们每个人都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当我们不再满足于眼前的安逸，当我们愿意像中国人一样，为了明天牺牲一点今天的享受，那时候，越南才能真正站起来，跟这个伟大的邻居平起平坐。”
打完最后一个字，阿香抬起头，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飞机正在飞离中国，飞向南方，飞向她熟悉的家。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回到越南一周后，阿香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很多朋友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很大，很快，很冷，很震撼。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不是高铁地铁，是那些普通人的眼神，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叫‘希望’。希望有一天，我们的眼睛里，也能有同样的光。”
配图是九张照片：广州塔的夜景、深圳的摩天大楼、北京路的步行街、高铁窗外的风景、路边热气腾腾的早餐摊，还有一张，是她偷拍的，那个在机场安检口冲她微笑的中国地勤。
动态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底下多了几十条评论。
有人说：“阿香，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有人说：“中国有什么好？我们越南也有好的地方！”
也有人说：“说得真好，我也有同感。”
阿香一条条看过去，没有回复。
她想起在深圳的那个夜晚，她问阿玲的那句话：“为什么中国能发展成这样？”
十五天的旅行，她好像找到了答案，又好像没完全找到。但她知道，这个答案，需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甚至是一辈子，去慢慢体会。
唯一确定的是，从今以后，她再看中国，不会再是那个带着戒备和不服气的越南姑娘了。
她会以一个学生的心态，去看，去学，去思考。
因为最好的比较，不是为了证明谁强谁弱，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