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到广州看花,发现广州的花都开乱套了。
在江南,是什么季节开什么花,各种花有各种花的模样。到了广州,尤其是春节前后,所有花木一拥而上,蓬勃茂盛,简直“乱套了”。
热闹、鲜活、生猛,这就是新春的南国。欢迎大家春节来花城看花。
文 | 陆文夫
到了广州来便目不识树了,识花更是谈何容易。一路上我们把桉树当作杨树,把广柑的母枝当作茶叶,又把荔枝树当作杨梅。只有榕树依稀可辨,因为它是长胡子的——有气根挂在外面。公路两旁的水松,和黄山上的“迎客松”大不相同,叶子是松针,枝条像杨柳。红棉原来是棵大树啊!满树的红花却不见一片绿叶。白兰花是我们苏州花房中的娇客,一对白兰花要卖两毛钱,姑娘们买来吊在钮攀儿上,香气四溢。这里的白兰花却随便种在马路边,高达二层楼。凤尾草虽然姓名不改,叫作凤尾树恐怕更合适点。桄榔树那么高高而挺直,只是在头顶尖上有几片大叶;与其说是树,倒不如说是立在地上的一枝大毛笔。仙人鞭是种在花盆里的,这里却是满山满谷,长达数丈,相互纠缠,远望像覆盖山坡的草皮……乱套了,乱了概念!花木是生活的伴侣,它不仅增添了生活的情趣,而且用它的衰荣报告着时令和气节。桃红柳绿是春天的象征,落叶知秋带来了寒冷的消息。我们在越秀山上远望红棉似火时,却嗅到附近有一股幽静的香气,仔细寻找,原来路边有几棵银桂。桂花开放幸福来,在苏州,满城桂子飘香的时候,正值中秋佳节,民歌里唱十二月花名的时候,也是把桂花放在八月里,八月里生的女子,往往都叫桂英的。广州的桂花不知道一年几发,却开在江南春寒的三月里。苏州的柳树已经是青绿依依了,广州的垂杨却还在冬眠,你也不能怪它偷懒,因为你不知道它昨夜何时入睡?比如说苏州的莲花已经睡着了,广州的睡莲还没有入睡,那明媚的眼晴还是睁得大大的。九月里来菊花黄呀,这是江南民歌里唱的;可是广州三月在款待远客的时候,却剪来菊花放在瓶子里。生活在苏州的人,四时看花木都有个规矩的。早春到“香雪海”去看春梅,秋天到灵岩山去看枫叶,夏天看花是在藕塘边,冬天到冷香阁踏雪寻腊梅。到了广州就乱套了,你也不知道叶落花开是何季节。据说广州有些树木一年到头不落叶,一年到头都在落叶,落叶纷纷却是在盛夏季节。如果苏州的花木据此而向广州的花木提出抗议,说:“你这样搞是不行的,乱了生活,乱了季节,不符合发展的规律!”那末,广州的花木就会回答:“何必死守你那规矩呢,如果我也和你一样,谁还会把我称作花城呢?人家把你称作天堂,我也是很羡慕的!”在越秀公园的镇海楼上,我又读到了黄巢的菊花诗,“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百花杀。”在苏州读这首诗时还觉得有点气派,和节令也是比较吻合的。到了广州再读这首诗时便觉得大而无当,十分可笑了,因为你若开时百花并不杀,想杀也是杀不掉的。
节选自《苏州人到广州来》
原文刊登于《随笔》总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