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机场的登机口排着队,我拖着行李箱数第三次——这已经是当天第七次被中文广播温柔提醒“请出示登机牌”,声音像煮开的奶茶,不烫人,但让人一愣。手机快没电前两格,我点开相册,滑到最底:一张杭州西湖边公厕镜面倒映着自己发呆的脸,水痕全无;一张复兴号小桌板上半杯水,水面平得像块玻璃;还有一张发给哥哥的微信截图,只有一行字:“哥,我带的八包消毒湿巾,现在剩七包半。”
回程飞机还没滑行,我就开始翻这十天拍的东西。在印度新德里,我们聊中国,总像在说一部老掉牙的B级片——配乐夸张,剧情离谱,但人人爱看。哥哥说“秩序混乱”,可我在杭州地铁站看见穿校服的初中生蹲下捡起别人掉落的口罩,顺手塞进“其他垃圾”桶;朋友说“公厕不敢进”,我在断桥边那间公厕里闻到雪松味香氛,隔间门把手上还贴着新换的一次性垫膜,保洁阿姨正弯腰擦第三遍洗手池边缘。
住的那条杭州老巷子,青石板缝里没一根草刺,墙根砖缝干干净净,只有几簇小葱从陶罐里探头。房东大姐端来茉莉花茶,顺手指了指巷口小黑板:“上月卫生积分榜,我家排第二。”她笑,“社区送了两卷擦手纸,还有一包桂花糖。”我后来问清楚,那积分是真能兑东西的——不是贴纸,是实打实的牙膏、洗衣液、甚至超市代金券。
河坊街卖定胜糕的大叔,口罩戴得比手术室护士还严实,竹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起,他左手手套、右手夹子,鸡蛋液在铁板上滋啦一声摊开,全程没碰过食材。他说杭州市场监管每天来转两趟,“健康证过期一天,摊子直接锁门”。我偷瞄他围裙内袋——露出半截蓝色塑封卡,照片底下印着“2024.03.17核发”。
在上海,我迷路那次最难忘。手机剩3%电,拦住穿蓝马甲的姑娘,她没看手机,直接掏出本子画图:圆圈是公交站,叉是红绿灯,波浪线是那条梧桐掉毛的小路。“你坐3站,下车右转,看见卖梨膏糖的老伯就到了。”她递给我一张手绘纸条,背面还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的箭头,“他认得我,说我叫小陈。”
复兴号从杭州开往上海,我盯着窗外倒退的油菜花田,水杯没晃一下。邻座大叔用方言打电话:“……对,350,比德里那趟快车快一倍多,我闺女说,这车连泡面汤都不会洒。”他挂了电话,见我瞅着水面,咧嘴一笑:“小姑娘,不是车聪明,是轨道缝儿焊得密。”
飞机穿过云层时,我忽然想起出发前塞进行李箱的八包湿巾——现在它们安静躺在背包侧袋,像八枚没拆封的旧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