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秋夜,鸭绿江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推开那家朝鲜餐厅的门,暖气混着烤肉香扑面而来。穿淡粉色长裙的姑娘迎上来,九十度鞠躬,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32度微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用游标卡尺校准过的标准。她们皮肤白皙,睫毛扑闪,托盘稳稳端在胸前,像一只只轻盈的蝴蝶穿梭在餐桌之间。
可如果你盯着她们的眼睛多看一会儿,会发现那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
是疲惫?是谨慎?还是一个关于远方的秘密?
来中国打工的朝鲜姑娘,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首先,出身要清白——三代以内不能有任何“污点”。其次,必须是大学毕业生,肚子里有墨水。第三,形象要好,肤白貌美是基本门槛。最后,还得会点才艺,唱歌跳舞弹琴,至少拿得出手一样。
“我们那批报名的有两百多人,最后选上的只有六个。”曾在丹东一家朝鲜餐厅工作的朴秀美告诉我。选上的那天,她妈哭了,她爸请全村的亲戚喝了酒。
在朝鲜,能出国打工,是光宗耀祖的事。街坊邻居会高看你一眼,父母脸上有光,将来找对象也是加分项。
可这份“荣耀”的背面,是一套外人难以想象的规矩:不能单独外出,不能随意接触外国人,不能用手机,每天晚上集体回宿舍,连逛街都要几个人一起、限时返回。餐厅和宿舍之间那条固定的路,就是她们三年里能看到的全部中国。
那么,她们到底能挣多少钱?
这个问题,我问过导游,问过餐厅经理,得到的都是礼貌而坚定的“不方便透露”。但各种信息拼凑起来,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比较普遍的说法是:在中国打工的朝鲜姑娘,月薪在5000元人民币左右。有的说3000到4000,有的说能达到6000——但不管多少,大部分要上缴。
“要交大使馆费、签证费,还要给国家上缴一部分,最后到手的大概1500到2000元。”朴秀美说。另一个说法是70%上缴,剩下900元左右。还有一些更极端的说法,说实际到手的只有150块零花钱,其余的都算“忠诚资金”上缴国家,等回国后再统一结算。
数字有出入,但逻辑是一致的:她们挣得比在国内多得多,但真正能自己支配的,只是一小部分。
“那你们愿意来吗?”我问。
朴秀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阳光:“愿意啊。在朝鲜干一年,不如在这里干半年。”
这笔账很好算:朝鲜普通工人月薪四五百元人民币,教师、公务员算高薪也就在1000到2000元之间。来中国打工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能带回五六万甚至十万人民币。在平壤,这笔钱可以盖新房、买家电,甚至开个小买卖。有了这笔钱,回乡后就是“有钱人”,相亲对象排着队来。
“我们每个月只花两三百块。”朴秀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作服,“穿这个,不用买衣服。吃住都在店里,钱都攒着。”
她的宿舍我去看过,四个人一间,简单干净。床头贴着家人的照片,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中文教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个中国同事送的小镜子,背面印着丹东的风景。
在中国待久了,难免会有些比较。
她们最羡慕的,是中国女人的自由。
“在我们那儿,女人30岁还没结婚,会被议论的。”朴秀美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丹东街头的行人,“可是在这儿,30岁的女孩还在读书、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有中国男人的体贴,也让她们印象深刻。在朝鲜,男人普遍大男子主义,不太做家务,也不太关心妻子的感受。但在这里,她们看到中国男人会陪老婆逛街、会带孩子、会主动分担家务。
“这边男人好。”朴秀美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笑。
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她们和中国男孩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曾经有客人递过纸条表达好感,她们只能礼貌地拒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智能手机是绝对禁忌,但总有人偷偷想办法。有个姑娘在洗碗间搞“水滴电台”——把手机藏在漏水的水管后面,借水流声掩盖《甄嬛传》的播放杂音。看到甄嬛为爱情流泪,她们不解:“婚姻不是要政审吗?爱情算什么奢侈品?”
还有个姑娘,手机里存着一张偷偷下载的照片——北京天安门的照片。晚上熄灯后,她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翻出来看。看完就删,下次想看再重新下载。
“就当是做梦吧。”她说,“梦见过一次长城,醒来哭了半天。”
合同期是三年。三年一到,必须回国。
回国前,她们会做一件事:把三年攒下的钱换成东西——给母亲的羊毛衫,给弟弟的崭新运动鞋,给邻居老人的点心糖果,还有印着中国风景的明信片。这些东西塞满行李箱,带回去的不仅是物件,还有一个“见过世面”的身份。
可也有一些东西,带不回去。
有个姑娘临走前夜,用钢丝球蘸洗洁精狠擦大腿内侧——那里纹着褪色的蝴蝶贴纸,是中国客人送的生日礼物。指导员警告过:“资本主义印记影响回国审查!”
还有那些偷偷藏起来的记忆:发卡、口红、小说残页……她们把这些塞进列车的座椅缝隙,让它们随列车震颤坠入图们江,成为永不归档的“边境漂流瓶”。
开往新义州的列车启动前,一个姑娘唱了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之后,眼睛红了。
“我其实特别喜欢中国。”她说,“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方便,这里的热闹……我都喜欢。可是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鸭绿江断桥,夕阳西下,桥的影子拉得很长。
“送给你,谢谢你听我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又变回那个礼貌得体的服务员,微微欠身:“欢迎下次再来。”
这些姑娘回国后,大多数不会再联系。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发的消息石沉大海。这是规矩。
但偶尔路过那家餐厅,还会想起她们。想起她们说“这边男人好”时羞涩的笑,想起她们说“梦见过一次长城”时眼里的光,想起她们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时红了的眼眶。
丹东人有个说法:“她们像江上浮桥,看得见两岸,却够不着。”
她们用三年青春,换一箱旧工装。箱底或许藏着半包恰恰瓜子——唯一带得走的中国味道。
窗外的世界,她们只推开了一条缝。那一点光,够不够照亮以后的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些姑娘,来过,见过,记住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