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骑楼:源自南洋的百年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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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陵水乘高铁抵站时,海口的天已擦黑。

直接打的奔海口地标钟楼方向去。司机是本地人,话不多,只在驶入长堤路时抬了抬下巴:“骑楼,到了。”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夜色里只见一幢尖顶红房子的酒店剪影,像一枚异域的邮戳,盖在这座热带岛屿的北端。办完入住,撂下行李,几乎没犹豫就往外走——骑楼老街在等着我呢。

城市在渐暗的天光里晕开了温柔的轮廓。走出酒店的第一脚,踩实的是路面,更是声音。眼前的街巷,电动摩托像退潮后的鱼群,密密匝匝从我身边挤过,车灯流成一条颤动的光河。它们在靠近骑楼的巷子里游窜,在行人的衣角边刹停,滴滴声细碎而急促,犹如老街此刻的心跳。这蓬勃的生机,是城市最鲜活的脉搏,让远道而来的我也没有了疏离感。

沿新华路贴着廊柱走,抬头看见头顶那些斑驳的女儿墙——波浪般起伏的天际线,在夜色里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地烟火。

中山路亮着。它是老街的核心与灵魂。灯光从众多老商号的廊檐下透出来,是温暖的、带点南洋旧梦的微黄。街道两旁骑楼林立,商铺连绵。除了日常商业,还有非遗展示,也有琼剧演出。一家店铺门前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老高,中间是个年轻女子,正挥着椰壳做的长柄剁刀,一下,一下,雪白的椰肉应声剥落。直播架上的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透亮,额角细密的汗珠也亮。围观的人不说话,只安静地看剁椰子的节奏,看椰子水淌进玻璃杯,像看一桩古老的手艺在暗夜里复活。

再往前,天后宫的飞檐从骑楼夹缝里探出来,香火气被夜风揉散了,只剩若有若无的檀味,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我站在门槛边望了一眼,妈祖的冠冕在长明灯下闪着沉稳的光,像是海天之上的星星,佑护着出海捕鱼的渔民。

循石板路走到中山路尽头,左拐一段,便至水巷口。夜色中的水巷口,是骑楼老街最具氛围感的秘境。暖白灯光勾勒出骑楼的飞檐与廊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南洋风情与中式古韵交织,宛如一幅流动的夜景长卷。

这里的骑楼比别处更密,更旧,墙上的灰塑在灯光里泛着象牙白的柔光。巴洛克式的山花卷成涡纹,中间却嵌着宝瓶纹的回廊;窗楣有罗马的圆拱,也有阿拉伯的尖券,可细看那窗楣下的砖雕——分明是缠枝莲,是福禄寿,是松鹤延年。百年时光中的每一块砖、每一缕风,仿佛在此凝固。

灯光是精心布置过的,暖黄的光从廊柱根部向上漫,把每道雕刻的深浅都映照分明。而骑楼,像从黑暗里浮出来的浮雕,一栋连着一栋,奏起无声的、立体的夜曲。

饥肠辘辘时,寻得一家声名远扬的老爸茶楼。推门而入,浓郁的茶香与糕点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胃口。老爸茶,是海口刻在骨子里的生活美学,是华侨从南洋带回的生活方式,与本土烟火相融,酿成独有的市井温情。找一处位置坐下,点上几份经典茶点,最爱的便是斑斓糕——翠绿的糕体层次分明,咬下去,先是椰浆的绵密,然后是斑斓叶的清芬,一层层化在舌尖。再配上一壶温热的红茶,茶香清冽,解腻生津,与斑斓糕的甜香相得益彰。

茶楼里,各桌的人围坐闲谈,话语间有本地的琼音,更有游客的普通话。没有匆忙的步履,没有浮躁的喧嚣,只有慢下来的时光,让人沉浸式感受海口的闲适与温柔,这便是骑楼老街最动人的人间滋味。

这一夜,我朦朦胧胧,好像睡在骑楼的影子里。

次日清晨,又去老街。

夜的浓妆卸尽了,骑楼露出本来的肤色——那不是旧,是岁月沁进去的包浆。阳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格一格印在石板路上。

这才惊觉——昨天漏了得胜沙路。而这路名,却深藏着一段荣光:它古称外沙,道光年间,倭寇犯岛。军民团结一心,誓死反击,奋勇杀敌,终于得胜。

折返过去,路的尽头,一幢红顶灰墙的建筑赫然静立。琼海关大楼,1937年的楼,西洋古典的骨架,廊柱挺拔得像不肯低头的脊梁。可这脊梁,曾刻着国耻。

我站在楼前,手指抚过墙面的饰纹。光绪二年,英国人博朗坐进税务司的第一把交椅。此后七十年,关长是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唯独不是中国人。新楼落成那年,海口港的潮水依旧涨落,可每一艘进出的船,都成了别国账本上的收益。据说2005年修缮时,楼里发现大量日文书籍——那是太平洋战争后,日本人的手还捏着这座楼的钥匙。

阳光倾洒在红瓦顶上,我忽然听见历史的回响:那不是海潮,是主权从历史的长河流走的声音。

转身,几步之外,冼夫人庙安静地坐着。

与海关大楼的沉重截然不同,这冼夫人庙,却让人心中涌起滚烫的民族自豪感。庙宇虽小,却古朴庄严。走进其中,冼夫人披甲策马的塑像威仪凛然,目光坚定,穿越千年,依旧散发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冼夫人,南北朝至隋初为岭南俚族首领,一生历经三朝,以智慧与胆识平定岭南叛乱,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融合。她力主请命朝廷,重置崖州,让游离失管600多年的海南岛重新纳入华夏版图;她推广中原先进生产技术,教化百姓,推动海南经济文化发展,成为岭南与海南人民世代敬仰的“岭南圣母”。连周恩来总理都盛赞她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巾帼英雄”。千百年间,海南各地建庙奉祀,香火绵延不绝,这份敬仰,源于她对家国的忠诚,对民族的贡献。

站在庙门口,我陷入了沉思。百年骑楼,就是南洋归侨的旧梦与乡愁。这些建筑,是海南侨民下南洋的结晶,是跨越山海的归乡献礼。明清以来,无数琼州儿女为谋生计,踏浪南下,远赴南洋谋生。他们在异国他乡栉风沐雨、艰苦奋斗,从底层劳工到商界翘楚,用汗水与智慧扎根异乡。事业有成后,他们不忘故土,携资归乡,将南洋的建筑理念、西方的建筑美学与中式传统工艺相融,建起这一片骑楼街区。据记载,骑楼老街七成资金源自南洋侨胞,一砖一瓦,皆是乡愁;一檐一柱,尽是挚爱。

那些灰塑里,百鸟朝凤,是离散的人对故国的想象;松鹤延年,是漂泊者对团圆的祈愿。每一道纹饰,都是衣锦还乡者在砖石上刻下的乡情。

这就是骑楼的故事——不是封存在文物保护名录里的标本,是活着的历史,在每一次日升日落里,完成它从不声张的叙事。

而那些故事的内核,从来只有一个:离散千年,终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