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武汉发展势头迅猛，创建“五谷”（光谷、车谷、星谷、网谷、药谷）之城、剑指新一线城市、争当中国第五城、巩固中部中心城市地位、创建国家中心城市、建设世界级大都市圈，等等，一个个宏伟目标，振奋人心。与之相匹配的文化旅游事业，也呈现出日新月异的繁华景象。人们注意到，媒体上宣传推介武汉的文字里，频频出现了一个过去不常提及的地名——昙华林。

我自认为对武汉比较熟悉，但对昙华林却知之甚少。对于外地人大多数人来说，我相信他们更是对这个地名感觉陌生。

虎年春节到了，我回武汉和嘉鱼老家过年。到了武汉，惦记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昙华林逛逛，补上缺失的这一课。

昙华林位于武昌老城区东北部，地处积玉桥和螃蟹岬之间。地铁2号线与7号线在那里交汇，从汉口家中去那里还算方便。老伴从小在汉口长大，却也没去过昙华林。她告诉我，只听老人说过去那里是个读书的地方，而现在变成了年轻人喜欢的一个网红打卡地。

我俩乘地铁2号线在武胜门下车，出A口就到了昙华林西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五颜六色的动漫广告、宣传画，看来说它是个网红打卡地不假。

蓦然间，前方出现一座哥特式古建。走近一看，标牌上写着“崇真堂”三个字。 古建对外开放，我俩便走了进去，原来是一座基督教堂。这教堂由英国伦敦教会杨格非牧师于1864年主持兴建，是外国列强在武昌建立的第一座基督教堂。崇真堂的兴建，标志着基督教传入武昌的历史开端。

一路向东，街道两旁的景致让人目不暇接。这边是酒肆咖啡厅，那边是时装珠宝店；左看是古玩字画，右看是非遗工艺。又是书店、邮局，又是医院、学校，还有博物馆、图书馆、名人故居、考古匠文遗产业园和各类工作室……繁华与优雅并存，古典和现代交织，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它才恰当。

我们注意到，不少老建筑旁都挂着“街头历史文化博物馆”的标牌，街上关于昙华林的文字介绍，都说它是“武汉市唯一的历史文化风貌街区”，应该说，这样的评语还是比较准确的。

昙华林街区始建于1371年，核心区域占地面积37000平方米。1946年，武昌地方当局将戈甲营出口以西的正卫街和游家巷并入统称为昙华林后，其街名一直沿袭至今。昙华林现存百年以上老建筑50多处，被誉为“活的武汉近代史书”。

两三个小时的观摩寻访，特别是参观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博物馆，总算是对昙华林的前世今生有了一个总体的了解。

昙华林是明清两代与近现代延续发展起来的一个街区，政治、经济、文化、军事诸元素集于一体。

说这里过去是个读书的地方是有道理的，它一直就与教育密切相关。

明清两代，这里曾是湖北全省各县秀才赶考下榻的地方。他们集中于此，苦心研读，准备在全省会考中一显身手，一较高下。

汉口开埠以后，以张之洞为首的湖北执政者在昙华林兴办新式中、小学堂达10所。外国教会学校也在此择地而建，包括西式医院在内达8所之多。中国学堂和西方教会学校隔街相望。其丰富的文化内涵和中西合璧的学校建筑，形成了以教育为特色的街区文化。

位于昙华林街道中段的武汉市第十四中学，前身就是湖广总督张之洞1903—1907年先后在此开办的公立小学和中学堂，1912年建成湖北省立第一中学。

1871年10月20日，美国圣公会在昙华林创办文惠廉纪念学堂，中文校名为文华书院。1890年增设高中，成为六年制完全中学。1901年翟雅各任院长之后发展迅速，1903年又增设大学部，建成为文华大学。1924年改名为华中大学。

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组建公立华中大学，1952中华大学的化学、国文两系与私立华中大学等高校合并，成立华中高等师范学校。1953年定名为华中师范学院，1985年学校更名为

，延续至今。

文华书院是湖北省最早的教会学校，华中大学是中国最早的私立大学。同时，武昌文华图书馆学专科学校，则是中国第一所独立的图书馆学专科学校。文华大学有一座书库，建造于1920年前后，原为文华大学公书林书库，是湖北武汉最早的公共图书馆，它见证了省内图书馆事业发展的历史。

除文华学院，位于花园山麓的圣约瑟学堂也是一所教会学校。

昙华林老街上的仁济医院，是一所西式教会医院，最早为英国基督教伦敦会杨格非和中华基督教会创建，它是在武汉的西方医院保存较完好的一所。

昙华林最多的西方文化遗存是教会遗址。

位于现湖北省中医药大学校园内的圣诞堂，建造于1870年。该建筑系美国基督教圣公会在文华大学内建造的校园礼拜堂。1958年停止校园宗教活动，现为俱乐部礼堂。该建筑是全省校园中兴建最早和使用时间最长的礼拜堂。

花园山上的加诺撒仁爱修女会礼拜堂，是一幢保存完好的建筑。原建筑分为礼拜堂和修女居所两部分。1868年，应湖北教区主教明位笃邀请，总部位于罗马的加诺撒仁爱修女会派遣人员来汉，在花园山置地创建分院，开办了教理班、工艺所、育婴堂等设施。如今育婴堂旧址旁有一座万婴墓，缘由是1951年该堂发生了大量婴儿死亡事件，被揭露后引发社会各界的愤慨。人民政府于当年6月4日接管了育婴堂，掩埋在山上搜集到的遗骨，修建了万婴墓，并立“死难婴儿纪念碑”。

昙华林的瑞典教区有一组北欧风情的建筑物，它建于1890年，是瑞典神职人员、瑞典驻武昌领事馆人员的住宅区。当时基督教瑞典行道会创立了瑞典教区，在武汉成立湖北总会，驻地就选在此。 此后行道会在武汉先后建教堂、主任牧师楼、真理中学等。瑞典教区信徒众多。抗日战争期间，汪精卫在武汉成立伪政府，瑞典驻华领事便一度将领事馆迁到这里，不仅处理本国外事，居然还代理英美等西方国家与汪伪政府的事务。

意大利、英国天主教区，位于昙华林街中部以南的花园山山顶上，是昙华林所有历史遗迹中面积最大，同时存留建筑物最多的文物区，目前仅存四座宗教建筑。一是位于湖北中医院内的嘉诺撒小教堂，建于1888年；二是1880年由意大利主教设计修建的主教公署大楼；三是花园山天主堂，1891年修建，据说与汉口上海路的天主堂为姊妹堂；四是1928年由武昌主教艾原道创设的育婴堂大楼。

昙华林街区内，名人故居的密度之高，不仅在武汉，就是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的。让我们来简略地列举几处吧：

石瑛故居。石瑛先生是孙中山的亲密战友和忠实追随者，是欧洲同盟会支部的创建人、负责人，为推翻帝制、建立民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石瑛在创建国立武昌大学并任校长时，在昙华林购置了一幢私人住宅小楼。石瑛故居是辛亥首义革命前辈在武汉市内难得的一处故宅，对研究和展示辛亥革命历史和武汉名城发展轨迹具有极高的价值。这幢房子始建于20世纪20年代，在这里，石瑛曾与董必武、陈独秀、陶铸、李四光等要人交往。

徐源泉别墅。该别墅位于昙华林141号，现存三栋建筑，建造于1930年前后。徐源泉是国民党军上将，一生既有反共反人民的罪过，也有实业救国，资助教育的功劳。三栋建筑皆为徐源泉当年房产，如今保护完好。

晏道刚故居：位于高家巷17号，建造于1932年。晏道刚早年参加武昌起义、北伐战争。曾任国民政府委员长侍从室第一处主任，西北“剿匪”总司令部参谋长等职。后参加民革地下组织和迎接解放活动。解放后担任湖北省政协委员等职。

朴园：朴园是著名国学大师、教育家钱基博先生（钱钟书之父）的故居。朴园落成于1936年，是当时的私立华中大学修建的新公寓之一。它的第一位主人是碧眼勾鼻的美国教授。抗日战争中，这里一度被日军占作宪兵司令部。到1946年，钱基博走进这栋历经更迭的小楼，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11年。钱基博过世后，被改造成了“艺术沙龙”。2005年3月4日，在武汉市政府公布的第二批优秀历史建筑目录中，钱基博故居被评定为一级保护建筑。

夏斗寅公馆：夏斗寅1920年任鄂军司令，卫戍长沙。1926年率部参加北伐。1927年擢升为新编第十军军长。1929年任湖北省警备司令兼武汉警备司令，第十三军军长。1932年任湖北省政府主席。抗战期间任国民党三、四、五届中央委员。1949年前往台湾，1951年死于香港。夏斗寓公馆，建造于1932年，为中西合璧建筑，进深三间。门口树木郁郁葱葱，显得古朴幽静。如今的夏斗寅公馆，成了美术展览馆和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开展联谊活动的场所。

翁守谦故居：位于昙华林75号，建造于1895年前后，为二层砖门结构，是清末北洋水师官员翁守谦的住宅。翁守谦是福建人，曾率北洋水师官兵参加甲午海战。翁公因战争的惨烈而深陷悲愤与痛苦之中。作为幸存者，他选择了躲避，1895年前后在此购置房产，弃官隐居，潜心修佛，以求寻得心灵的一丝安宁。

还有不少名人故居，如：蔡广济故居、汪泽故居、卢春荣故居、叶克诚旧居、洛丹山旧居、徐育华公馆、方伯康旧居等等，容不一一详述了。

最让我们心存敬意的是，昙华林在推动中国近代历史的进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是首义火种的孕育地，是抗战烽火中的文化之都，是培育现代社会精英的摇篮。

辛亥革命期间，一批民主战士在这里组成了湖北最早的各种反清反封建的进步团体。吴禄贞领导的“花园山聚会”，刘静庵领导的“日知会”，熊十力领导的“黄冈军学会”，梁耀汉领导的“群学社”相继在这里诞生。这些团体团结了一大批辛亥武昌起义的仁人志士，如刘静庵、胡兰亭、余日章等。1906年在此地诞生的《学生军军歌》，就是由进步青年张统一作词、余日章作曲创作的。

昙华林32号是一栋独门独院欧式洋楼，保存较完好。从门里看天井，彩色玻璃、雕花栏杆，无不显示出其异国情调。当年，进步组织共进会的领导人刘公，在这幢老房子里，领导湖北工业中学堂赵师梅等三位青年学生，设计制作出了辛亥革命军旗“九角十八星旗”。

昙华林曾是传播共产主义的重要阵地。上世纪20年代，李大钊、陈独秀曾来昙华林演讲，标志着共产主义学说正式登陆湖北。董必武、陈谭秋在这里建立了湖北第一个共产主义小组。中共“一大”13位代表，董必武、陈谭秋、李汉俊、刘仁静、包惠僧5人，都在昙华林从事过教育和革命活动。其中董必武、陈谭秋、李汉俊3位都来自武汉中学。

在武汉市第十四中学的近代教育博物馆里，挂着一排排该校和昙华林其他学校杰出校友的照片与介绍，他们中既有革命先驱，又有文坛大师，还有科学巨匠，一眼看去，真是群星闪耀：董必武、陈谭秋、宋教仁、黄侃、胡正寰、恽代英、项英、林育南、郑位三、陈昌浩、李四光、冯友兰、严文井、杜希恩、彭少逸、陈庆宣、王亚南、万国权、卢立群、夏之秋、陈雨苍、张培刚、张光年（光未然）……枚不胜举。

十四中学东侧小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旧址。走进巷道，指路牌写的是：郭沫若路。路边展示的文字图片告诉我们，1938年国共合作，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迁入武汉，三厅在此成立，郭沫若任厅长。军委会政治部部长是陈诚，副部长是周恩来，三厅由周恩来直接领导，主要任务是为推动全民抗战开展宣传、文化工作。

三厅下设三个处，十多个科，荟萃了文化界精英300多人，听听这些名字，一个个如雷贯耳：阳翰笙、田汉、冼星海、杜国痒、洪深、范寿康、范扬、张乐平、胡愈之、徐悲鸿、傅抱石、金山、郑君里、张汀……

三厅领导着4个抗敌宣传队，10个抗敌演剧社，5个电影放映队，1个电影制片厂，1个漫画宣传队，1个孩子剧团，1个旅行团。人员总数达3000多。

郭沫若作为厅长，在“保卫大武汉”运动中，每天奔走穿行于昙华林，奔走在武汉三镇。周恩来亲自关心和指导三厅的工作，经常在这里接见接待各界人士。在三厅旧址的展览馆前，有一组青铜雕塑，形象地再现了1938年4月，周恩来、郭沫若等在昙华林冼星海住所，听他弹奏抗日歌曲《在太行山上》的情景。周恩来关怀孩子剧团的故事，至今在昙华林流传。

穿行在昙华林蜿蜒的小巷深处，凝视着一座座近代历史建筑，让人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一位历史老人那鲜活跳动的脉搏。

在昙华林，看到一群群慕名而来的中外游客，饶有兴致地探究老街的厚重，欣赏街景的光鲜，品尝汉味的醇美，表现出情满意得的神情，作为武汉人，昙华林人，无不由衷感到自豪和宽慰。

在经历了重开发轻保护年月的冲击，昙华林历史文化街区能保留至今，且不断发掘，不断修葺，不断完善，成为了武汉又一张闪亮的名片，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这背后体现了武昌区历任领导和各界有识之士的远见卓识。有一位领导说：“武汉三镇中，武昌的老地名数量最为丰富，历史最为悠久，也最具历史文化特征。保护昙华林文化街区，就是让后人能亲身游走在老武昌1700多年的悠久历史中，了解我们这座城市的深厚历史底蕴，激发热爱武汉、建设武汉的凝聚力和创造力。”

关于昙华林的保护与发展，当地和上级政府，还有相关市政、环境、历史、文化、旅游、商业部门，还在做进一步的规划。我们相信，未来的昙华林，将更加光彩夺目，声名远播。

2026年2月16日（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