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十三朝古都待久了,难免有点文化傲慢。出门看别处的古迹,心里总忍不住跟家里那堆周秦汉唐的宝贝比一比。这次去广东,朋友推荐梅州,我嘴上说好,心里嘀咕一个粤东北的山城,能有什么看头?
结果打脸来得很快,从梅州西站一出来,迎面不是我想象中的山区落后感,而是一座干净得不像话的小城。街道宽阔整齐,绿化精心打理,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出租车上,司机用一口我完全听不懂的客家话打电话,挂了电话却用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聊天,第一次来梅州多待几天,慢慢看。
这一待我明白了什么叫广东最牛的城市,第一牛,牛在文化底气,作为西安人,我对历史文化名城这六个字是有免疫力的。但梅州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活着的历史。
走进围龙屋的那一刻,我这个看惯了秦汉大墓、唐宫遗址的西安人,竟然被震撼到了。那半月形的池塘、层层叠叠的瓦檐、斑驳的土墙,不是供人瞻仰的文物,而是依然有人居住、依然炊烟袅袅的家园。一位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用客家话跟我打招呼,虽然听不懂,但那神情,跟我在西安回坊看到的老街坊一模一样,这是家的神情,不是景区的神情。
梅州人管自己叫客家人,意思是客居他乡的人。一千多年来他们从中原一路南迁,最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他们把中原的古汉语带到了岭南,把中原的礼仪带到了山林,把中原的耕读传家刻进了骨子里。梅县话是全世界客家话的标准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客家话播音员全从梅州出。这种文化向心力,放在整个广东,独一份。
第二牛,牛在人才辈出。
西安人聊历史,喜欢数皇帝梅州人不数皇帝,数的是另一种牛人。叶剑英元帅从这里走出,黄遵宪从这里走出,林风眠从这里走出,李惠堂从这里走出,田家炳、曾宪梓也从这里走出。一个小小的山区地级市,撑起了共和国元帅、外交家、艺术大师、世界球王、慈善家的群像。
在叶剑英纪念馆,我看到一段话:梅州籍华侨华人和港澳台同胞有700多万人,遍布世界8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世界每五个华人里,可能就有一个祖籍梅州。松口古镇的古码头,当年无数客家子弟从这里登船下南洋,一步三回头,从此天涯海角。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那里建了移民纪念广场,把松口定为海上丝绸之路印度洋之路第一港。
一个输出700万游子的地方,一个在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客家话的地方这不叫牛什么叫牛?
第三牛,牛在低调硬气,西安这些年靠文旅火了,人山人海是常态。梅州呢?人家手里握着74%以上的森林覆盖率、全省第一的“绿肺”,握着462项非遗项目、572位非遗传承人,握着11处国家级文保单位、4000多座围龙屋,却从来不嚷嚷。
他们安安静静过日子:清晨老街的腌面店冒着热气,傍晚江边的市民悠闲散步,周末山里都是徒步的人。外地人挤破头去珠三角打工,梅州人却从珠三角往回跑,因为这里房价不高、空气好、教育医疗不差,孩子能在家门口上好学,老人能在家门口看名医。
2025年,梅州GDP预计达到1600亿元,近三年平均增速跃居全省前列,前三季度增速全省第一。他们没靠房地产,没靠大拆大建,靠的是先进材料、电子信息、现代农业,靠的是扎扎实实的产业升级。
第四牛,牛在赤诚红心。
广东唯一全域属原中央苏区范围的地级市,是梅州。土地革命战争时期,4500多名梅州英雄儿女献出生命;中央红色交通线在这里穿山越岭,把希望送往苏区。三河坝战役纪念园里,我站了很久。当年那场血战,保住了革命的火种。
西安人懂革命历史。但梅州让我看到另一种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而是普通人的历史、游子的历史、坚守者的历史。离开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广东最牛的城市,不在珠三角,在梅州。
有人评论:夸张了吧?
我说:你去一次就知道了。
西安的牛,是十三朝古都的牛,写在脸上。梅州的牛,是千年客家的牛,刻在骨子里。一个把中原文化完整保存到岭南、把客家子弟输送向全世界、把绿水青山守护成金山银山的地方这样的城市,广东有几个,梅州有一个这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