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古城的春节,是一场穿越千年的塞北狂欢。当零下二十度的寒风掠过古城墙的垛口,这座北魏都城便以最雄浑的姿态苏醒过来。清晨六点,华严寺的晨钟尚未敲响,鼓楼老街已传来"咚咚"的闷响——那是非遗传承人张铁山带着徒弟们用牛皮鼓槌敲击着直径两米的"得胜鼓",鼓面震颤的声波震落了屋檐下的冰棱子。
今年的古鼓表演格外隆重。在清远门瓮城内,三十面绘有兽面纹的立鼓呈方阵排开,百名鼓手身着绛红色战袄,腰间束着玄色宽带。当指挥者举起缠着红绸的鼓槌,第一声重锤便如惊雷炸响,接着是暴雨般的连击,鼓点越来越密,最后竟与城楼上武警战士的军鼓队形成呼应。有老鼓手说,这曲《塞上破阵乐》源自明代戍边将士的军乐,当年戚继光在大同练兵时,就用这种鼓点训练骑兵冲锋。
夜幕降临时,古城换上另一种妆容。南城墙的垛口挂起八百盏羊皮灯笼,灯光在积雪反射下将整个城墙映成琥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代王府门前的"九曲黄河灯阵",三百六十五盏油灯沿着九曲回廊蜿蜒排列,据说是模仿明代大同总兵摆下的军阵。灯阵中央竖着十二米高的"旺火",用三百吨块煤垒成宝塔状,点燃时火焰能窜到五层楼高。煤炭博物馆的老馆长站在火堆旁讲解:"这旺火要烧三天三夜,古代边关将士靠它驱寒,现在寓意红火兴旺。"
正月十三的民俗巡游堪称高潮。由大同铜器厂打造的"云冈飞天"彩车开路,十二尊鎏金佛像在机械装置驱动下缓缓旋转。后面跟着的秧歌队却充满反差萌——头扎白羊肚手巾的老汉们踩着高跷表演"挠阁",这个起源于宋代军队犒赏仪式的舞蹈,演员要顶着五十斤重的铁架完成腾跃动作。更令人叫绝的是"脑阁"表演,孩子们穿着戏服站在大人肩头的铁架上,远看如仙人凌空,其实暗藏玄机:支撑架巧妙地固定在表演者腰间的牛皮腰封上,这项技艺已传了二十八代。
美食街飘来的香气勾着游人的鼻子。凤临阁的百花烧麦在蒸笼里绽开十八道褶,老师傅说这手艺得自明代正德年间的宫廷秘方;帅府街的羊杂摊前排起长队,大铁锅里翻滚着用右玉羊肉、浑源粉条和广灵豆腐熬制的"三晋第一锅";最特别的要数城墙根下的"冰镇黄酒",酒坛直接埋在雪堆里,饮时撒上一把炒米,这种喝法还是当年戍边将士发明的御寒妙方。
在关帝庙戏台,北路梆子正在上演《金沙滩》。七十岁的主演李月仙一个"僵尸倒"摔在台板上,台下喝彩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这个诞生于雁门关外的剧种,唱腔里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连伴奏的梆胡都用的是老枣木制作。戏班管事说,他们特意选了杨家将血战辽兵的剧目,"在大同唱这出戏,城墙就是最好的布景"。
寒夜中最温暖的画面出现在纯阳宫广场。三百位市民同时点燃孔明灯,暖黄的光点升到千米高空时,正好遇上专业团队施放的"古城雪霁"烟花。铝镁合金燃烧产生的银白色火花与月光下的积雪交相辉映,而地面上的孩子们正忙着用彩冰搭建"迷你云冈石窟"——这是当地学校组织的冰雕课作业,用的是御河取来的天然冰。
当春节假期接近尾声,年味却在大同古城墙下愈酿愈浓。在梁思成纪念馆前的空地上,来自晋蒙冀三地的民间艺人开始了"赛社"比拼。忻州的八音会刚奏完《大得胜》,张家口的"二人台"就唱起了《走西口》,最后压轴的是大同本地的"耍孩儿",这种用后嗓子发声的稀有剧种,把《狮子洞》里的猪八戒唱得活灵活现。围观的老人们说,这些曲调里藏着走西口商队的驼铃声,也回荡着昭君出塞时的琵琶韵。
站在城墙的马面上远眺,现代楼宇的霓虹与古城灯笼的暖光在雪地上交融。华严寺的晚课钟声响起时,鼓楼东街的商家正给灯笼换上"破五"的新对联。这座经历过烽火与繁华的边塞古城,正用最炽热的方式诠释着北方年的精髓——那冰与火交织的浪漫,那穿越时空的文化记忆,都在每一记振聋发聩的鼓声里得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