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徽回来已有几日,行李箱早已收拾妥当,可那股子混着水汽与墨香的气息,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记忆的缝隙里漫出来。我去的地方,不是声名显赫的西递宏村,而是皖南深处、黄山脚下,一座唤作‘万安’的千年古镇。它贴着黄山市屯溪区,依着横江而建,像一位安详的老者,守着新安江的支流,看惯了车来船往,却始终保持着内里的那份静气。
这里没有西递那般游人如织的喧嚷,也无宏村月沼边长枪短炮的密集,反倒有种被时光妥善保管的妥帖感。古镇的肌理是舒展的,一条主街顺着江岸蜿蜒,两侧是连绵的徽派老宅,马头墙的线条在天空划出温柔的弧度。抬眼是粉墙黛瓦的素净,低头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更远处,是隐约的黄山余脉,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的背景。城建的便利与山水的灵秀,在这里不是对抗,而是悄然融合,生出一种‘刚刚好’的宜居气质。
我总记得离开那日,清晨有薄雾,江面与远山都朦朦胧胧的。站在老码头的石阶上,能听见江水潺潺,能看见对岸新城的楼宇轮廓。那一刻觉得,万安真是奇妙,它既承接着现代生活的便利,出门不远便是超市与公交站;又完整保留着古镇的魂,一转身,就能跌进明清的旧光阴里。这种介于繁华都市与纯粹乡野之间的状态,踏实,温柔,不张扬,却最能抚慰人心。
去万安,交通上有着出乎意料的便利。若是乘高铁,抵达黄山北站后,转乘一趟公交,约莫四十分钟,便能直达古镇入口。这一路,车窗外是典型的皖南丘陵风貌,茶园、竹林、白墙村落点缀其间,风穿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甜。若是自驾,导航‘万安古镇’,从黄山市区出发,也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沿途会经过一片开阔的江面,视野极好。
古镇内部,更是适合用脚步丈量。它不收门票,主街‘万安老街’全长约一公里,笔直通透,走起来毫不费力。我更喜欢那些与主街垂直相交的巷弄,比如‘水巷’、‘罗盘巷’,窄窄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巷子尽头往往藏着某户人家的后门,或是一口古井。穿行其间,有种探秘的乐趣。若想走得远些,去江对岸的古城岩看看,打车起步价便到,或者沿着滨江步道慢慢散步过去,也不过二三十分钟。
我的建议是,不必刻意规划路线。到了古镇,先把主街走一遍,建立个大概印象。然后,就任由自己迷失在那些纵横的巷陌里吧。听见哪家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黄梅戏,便凑近听听;看见哪户门楣上的砖雕格外精美,就驻足端详片刻。这里的交通,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节奏——它允许你慢下来,用一种近乎本地人的步调,去融入这片土地。
若要细细品味万安,两日时光是最恰当的节奏。第一天,大可全然交给古镇本身。上午,趁着阳光还未灼热,从老街东头的‘古镇’牌坊下起步,一路向西慢行。看看那些老字号店铺原址,摸摸被无数代人手掌磨得光滑的柜台边缘。下午,则钻进那些安静的巷子,去寻访几处保存完好的老宅,比如‘吴家大院’、‘汪氏祠堂’,看天井里一方天空如何将光阴裁剪成静谧的方块。
第二天,视野可以放得更开些。清晨,去老街尽头的老码头,看晨雾中的横江,看妇人在江边石阶上浣衣,棒槌声清脆而有韵律。之后,过桥去对岸的‘古城岩’景区,那里有保存更为完好的明代古城墙和岳飞屯兵的历史遗迹,登高可俯瞰整个万安古镇与蜿蜒的江水,格局顿开。若有余力,第三天不妨什么也不做,就在江边的某处茶摊坐下,要一杯本地炒青,看江水东流,看云卷云舒,让古镇的慢,彻底浸透骨子里。
这行程里,没有必须打卡的紧迫,只有随心所欲的闲适。万安的美,不在某个孤立的景点,而在整个生活场景的延续性里。你看见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孩童在光滑的石板路上追逐,看见炊烟从马头墙后袅袅升起,这些流动的、鲜活的画面,才是古镇最动人的篇章。慢游,细品,方得其味。
在万安吃饭,是件极接地气又充满惊喜的事。你不用费心搜寻网红榜单,那些味道最地道的吃食,往往就藏在老街的某家不起眼小店,或是巷子深处飘出饭菜香的人家里。清晨,一定要尝一碗‘万安馄饨’。皮薄如蝉翼,肉馅鲜嫩,汤底是清澈的骨头汤,撒上一小把葱花和榨菜末,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配着馄饨吃的,常常是一种本地烤饼,外壳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面食特有的焦香。
正餐时分,随便走进一家本地人聚集的小饭馆,都不会失望。必点的一道是‘毛豆腐’。这长着白色绒毛的豆腐块,初看有些奇特,但经油煎后,外皮金黄微酥,内里却异常绵软醇厚,蘸上特制的辣椒酱,咸鲜微辣,风味独具。再点一份笋干烧肉,皖南的春笋晒成干,与五花肉同烧,笋干吸饱了肉汁,嚼劲十足,咸香下饭,肉块则肥而不腻,是实实在在的农家风味。
若是午后馋了,老街上有挑着担子卖‘顶市酥’的。这是一种徽州传统酥糖,用芝麻、白糖、饴糖制成,切成方正的小块,口感酥松,甜而不腻,芝麻香浓郁。买上一包,边走边吃,甜味在舌尖化开,仿佛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这里没有夸张的宴席,也没有过度精致的摆盘,有的只是食材本真的味道和家常烹饪的诚意,吃得人心里踏实又满足。
万安老街,本身就是一座活态的博物馆。这条千米长街,明清鼎盛时期曾有‘小小休宁城,大大万安街’之说。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中心微凹,光润如玉。雨天走在这里,鞋底与石板接触的声音清脆而寂寥,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街道两旁的店铺,许多还保留着‘前后后坊’或‘下店上宅’的格局,高高的木制排门,厚重的柜台,依稀可见当年商埠的繁华。
一定要去‘吴家大院’看看。这处老宅并不张扬,安静地立在老街一侧。迈进高高的门槛,是一个方正的天井,抬头可见一方蓝天。厅堂里的梁柱、窗棂上的木雕,虽经岁月,细节依然精美,能想见当年匠人的巧思。我用手轻轻触摸那些冰凉的柱础,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触到当年家族在此生息繁衍的温度。没有喧哗的解说,只有老宅自身的沉默叙事,却更让人心生敬畏。
还有那‘汪氏祠堂’,如今虽已不承担宗族功能,但建筑骨架仍在。站在空旷的享堂中央,能感受到一种肃穆的空间感。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变缓。这些老建筑,没有过度修缮的簇新感,反而因为些许的斑驳与沧桑,更显真实。它们不是被圈起来仅供参观的标本,而是依然镶嵌在古镇肌体里的骨血,承载着绵长的文脉与记忆。
万安的魂,一半在老宅深巷,另一半,则在那一江碧水与对岸的青山里。横江是古镇的母亲河,江水清澈舒缓。清晨或傍晚,沿着江边的步道散步是最好的享受。水汽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而清新。对岸是郁郁葱葱的‘古城岩’,山形并不险峻,却秀丽可人。抬眼是青山的轮廓,低头见江水的波光,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过一座古朴的石桥,便到了古城岩下。这里其实是一处古文化遗址,山不高,拾级而上颇为轻松。林间树种丰富,樟树、枫香、竹林交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穿过时,带来沙沙的声响和沁人的凉意。半山腰有明代遗存的古城墙,爬满青藤,静默地诉说着过往的军事故事。站在城墙残垣上远眺,万安古镇的全貌尽收眼底——那一片连绵的灰瓦屋顶,被如带的横江温柔环抱,远处现代楼宇的轮廓成了淡淡的背景板。
我最爱在日落时分,回到古镇这一侧的江边。夕阳将江水染成暖金色,对岸山峦的剪影愈发深邃。有本地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垂钓,姿态悠闲;孩童在亲水平台边嬉闹,笑声清脆。晚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站在这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身心都被这江水与暮色洗涤得通透安宁。自然的灵秀与市井的烟火,在此处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关于花费,万安是极为友好的。古镇街区本身不收门票,免费开放,这已是最大的实惠。住宿可选择古镇内的老宅民宿,价格多在百元上下,能推窗见天井,枕着夜色入眠;若求更舒适的设施,屯溪区有各类酒店,打车过来也很方便。餐饮更是丰俭由人,一碗馄饨加个饼不过十元,一顿有荤有素的农家菜,人均四五十元也能吃得很好。交通上,多利用公交与步行,基本无需额外花费。
若想省钱又玩得深入,有几个小妙招:一是尽量避开周末与节假日,平日里的古镇更为清静从容;二是多与本地住户聊聊天,他们往往能告诉你哪些角落更有看头,哪家小店味道最正;三是对于古城岩这类收费景点(门票约三十元),可根据兴趣选择,即便不入内,外围的山水景色也已足够悦目。记住,在这里,价值的衡量标准不是门票价格,而是你投入的时间与心境。
离开万安时,我包里带了一包顶市酥,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江边的水汽。但带不走的,是心里那份被熨帖过的平静。比起西递宏村的名声在外,万安更像一个低调的隐士,有深厚的底蕴,却不急于展示。它让你看到,在旅游开发的大潮中,依然有地方保持着本真的生活节奏与谦逊的姿态。城建规整便利,山水清宁养人,文脉厚重可触,烟火气十足暖心——这里的一切都恰到好处。若你也在寻找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细细品味的地方,那么,来万安吧。慢慢走,深深呼吸,你会懂得,有些风景,真的要在安静里,才能看见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