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叫‘石空’的小镇回来已有数日,魂却好像还遗落在黄河拐弯处的那片台地上,被毛乌素的风沙打磨着,被无定河的水汽浸润着。它就匍匐在宁夏与陕西的交界线上,地图上只是被忽略的一个小点,没有塞上江南的盛名,也无革命圣地的光环,反倒有一种被现代步伐轻轻越过的沉静。
这里说是镇,更像一个被黄土高原与沙漠边缘共同托举的驿站。街道是笔直的,顺着地势铺开,两旁多是些敦实的平顶砖房,间或能看到几排颇有年岁的窑洞式建筑,门脸朴素。抬眼是望不到边际的、苍黄浑厚的塬峁沟壑,低头见的是从远方蜿蜒而来的无定河水,浑浊中带着生命的律动,不急不缓。人工的简朴规整与地貌的苍凉壮阔,就这么奇妙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粗粝又温厚的踏实感。
站在镇子西头的土坡上,仿佛能同时听见两省的方言,看见两种略有差异的生活习惯在此交汇、妥协,最终都化作了塬上一缕带着柴火味的炊烟,不声不响,兀自升腾。
去往石空镇,比想象中要方便。若从银川或延安出发,动车坐到最近的城市,再转乘一趟城乡巴士或打个顺风车,一个半小时便能抵达镇口。自驾则是更自在的选择,沿着高速一路向西北,当车窗外的景色从绿意渐变为连绵的、土黄色波浪般的丘陵时,目的地便近了。
我最难忘的是最后一段傍河路。车窗外,地貌变得愈发开阔坦荡,巨大的黄土台地如同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捏,呈现出千沟万壑的肌理。公路一侧是深深的河谷,能望见谷底那一道浑黄却有力的水光。风从车窗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远处沙蒿的苦涩气息。若是春日,偶有耐旱的野花星星点点,那一路便是在苍茫与柔韧的对比中穿行。
镇子内部无需复杂的交通,一双耐走的鞋足矣。主街横贯东西,步行四十分钟便能从这头踱到那头。想去更远的明长城遗址或是某个观景台,镇子中心的广场边常有等待客人的三轮摩托,车主多是本地老汉,价格公道,还能给你指指哪片古枣林拍照最好看。
在这里,无需紧凑的日程表。两日时光,便能将它的苍凉与隐秘都触摸一遍。第一日,适合在镇子及周边的人文痕迹里慢寻。去看看那几处残存的烽燧,走走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古驿道,探访深藏在黄土崖下的古老石窟。让心神先沉入这片土地厚重的时间层里。
第二日,则全然交付给天地。去往镇子南北两侧的景观,一侧以浩瀚的沙漠与湖泊共生奇观著称,另一侧则藏着全国独一无二的古地震遗址景观。用一整天的时间,在沙丘与湖岸、在断裂的峡谷间走走停停,听风吟,看云走,让感官被这极端又和谐的自然之力彻底冲刷。
若有第三日的余裕,那便是额外的馈赠了。可以什么目标都不设,就在无定河边的卵石滩上坐一个黄昏,看落日将河水与沙丘染成金红,或者随意找一条上塬的土路,走到哪里便歇在哪里。这里的妙处,正在于这份不被催促的、可以全然放空的自由。
在石空镇吃饭,不必执着于寻找点评软件上的热门店铺。街角随意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或者塬上挂着蓝布门帘的农家,端出来的就是最本真的味道。这里的饮食,带着黄土的深厚与河套的润泽,是一种混血的质朴。
早餐是一碗滚烫的羊肉臊子面,面是手工揪的“寸寸子”,筋道爽滑,汤头醇厚,撒上一把葱花和油泼辣子,一夜的寒气瞬间被熨平。或是来一个刚出炉的“馕坑烤饼”,外皮酥脆焦香,内里柔软,就着浓酽的茯茶,是扎实的开启。
正餐则离不开土地的出产。一道“沙葱炒鸡蛋”,鹅黄翠绿,带着野性的清香;用黄河水浇灌长大的滩羊,无论是清炖还是手抓,都只有鲜甜而无膻味。最不能错过的是“黄河鲤鱼”,红烧或干烧,肉质紧实细嫩,是难得的美味。主食常是黄米糕或荞面饸饹,浇上羊肉臊子或酸菜汤汁,简单,却吃得人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镇北的黄土崖壁上,嵌着一片小小的石窟群,当地人叫它“石空寺”。窟不多,甚至有些残破,但那份与崖壁浑然一体的古拙却直击人心。几尊佛像半依天然岩洞而凿,衣纹流畅的面容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但静穆的神韵犹在。窟内光线幽暗,只有从洞口斜射进来的一柱天光,照亮飞舞的微尘。
站在阴凉的窟内,触摸粗粝冰冷的石壁,仿佛能触到当年匠人凿刻时飞溅的石屑与虔诚的呼吸。没有缭绕的香火,只有风穿过窟窿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鸽子咕咕声,时光在这里,是停滞的,也是深沉的。
镇子南边那条被称作“古驿道”的土路,是另一段凝固的往事。路面被骆驼队和车辙磨得凹陷下去,雨天走过,会留下深深浅浅的泥印。道路两旁是废弃的土坯房和残垣,墙头上的衰草在风里摇晃。偶有牧羊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走过,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们与这片土地一样,沉默而坚韧。这条道,曾是连接两省的商路,漫步其上,有一种奇妙的、穿越历史烟尘的恍惚感。
石空的魂,终究在它那独一无二的景观。向西行十来里,便进入一片沙水共生的奇迹之地。浩瀚的金色沙丘旁,竟静静躺着一汪清澈的湖泊,碧蓝如宝石,倒映着沙丘的曲线与天空的云影。这种极致的干旱与湿润的对比,刚烈与柔美的并存,在全国也属罕见。赤脚踩在温热的沙上走向清凉的湖水,只觉自然之力的不可思议与慷慨。
向东则是另一番地动山摇后的遗迹。数百年前一场大地震,将这里的黄土层撕裂,形成了一道道深达数十米、纵横交错的断裂峡谷。站在峡谷边缘向下望,大地仿佛被巨刃劈开,裸露着层层叠叠、色彩各异的土壤剖面,如同翻阅一本巨厚的地质史书。谷底有清泉渗出,滋养出小片的绿洲,生命在创伤处顽强复苏。穿行在峡谷底部,两侧是高耸的土壁,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寂静中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
若想俯瞰全景,一定要登上镇子西南侧的观景台。那是附近的制高点,登临其上,视野豁然开朗。但见黄土丘陵如凝固的波涛,滚滚向天际延伸,无定河如一条黄绸带,在沟壑间时隐时现,那片沙湖像不小心跌落人间的天空碎片,而那个安静的小镇,就蜷缩在脚下,屋顶平展,绿树点缀。一幅苍茫的塞上画卷与微小的人居痕迹,在此刻达成惊人的和谐。
来访此地,避开节假日体验最佳,住宿选择虽简单却干净实惠,天地间也更显空旷宁静。核心景观皆可乘坐本地交通工具或短途包车抵达,丰俭由人。石空寺等古迹基本无人收费,那份穿越千年的凝视,远非门票可以标价。吃饭多向客栈主人打听,他们推荐的自家或亲戚开的饭食,往往比镇中心餐馆更贴近家常,也更有灶火的温度。
入夜后的石空镇,没有璀璨的灯火,只有稀疏的路灯和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的、略显昏黄的光。主街尽头会有两三家烧烤摊支起炉子,炭火猩红,烤羊肉串的香气混合着孜然味飘散开来。本地汉子们围坐在低矮的小桌旁,喝着本地啤酒,用浓重的方言聊着收成与见闻。这份不嘈杂的、恰到好处的烟火气,让人感到踏实,仿佛自己不是匆匆旅人,而是晚归的乡邻。
离开时,行囊里除了几包当地的特产枸杞,似乎还装走了一襟风沙、满眼苍黄。这个默默无闻的省界小镇,没有给予我任何喧嚣热闹的体验,却用它的长河落日、震裂峡谷、沙湖幻境、古窟驿道,给了我一种深沉的抚慰。它介于都市的精致与荒野的荒芜之间,既有基本的生活便利可循,又有天地的壮阔奇观可瞻,一切都恰到好处。或许,旅行的意义,有时就是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可以静静看,深深呼吸,然后,把一颗被天地重新校准过的心,安稳地带回日常。